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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 碎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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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2 14:44: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八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
我和大老黑出了门,顺着门前的大街向东去,走出村子,就是东园了。
我家就在歪歪扭扭的街道的十字路口处,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向西能通晓庄街里,向南能抵达小河,沿河崖东去,过一个木头桥,就能进入刘庄。向北去是北沟,过了北沟的青砖小桥,北沟北侧就是通管区的大路。
我和大老黑来到东园的路上,要经过三四个住户,北侧有户没有院墙的人家的院子里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小孩子在扒土,我期期艾艾地停了一下脚步,我希望她们招呼我。
可是没有。她们不认识我,何况我身旁站着威风凛凛的大老黑,她们惊慌失措地跑进了北屋(正屋,正房的意思)里,并关上了门。
我叹了一口气。我在姥爷家的种种遭遇涌上心头,我被冷落和被鄙视的情景再次显现,不知不觉地,我的“自闭症”又发作了。
这里没有小仙女模样的黄莺。
我只好走在大老黑的一侧,躲避她们从门缝里向外张望的目光,低着头前行。
她家的狗没敢追出来,在北屋门口汪汪了两声。
现在想起那个场景,应该很滑稽。一个豆芽菜样的“瘦猴子”,站在一条比他还高半头的大黑狗一侧,就有像武士站在骏马身旁一样的大小比例。只不过,这个豆芽菜“武士”要和“黑骏马”奔向的不是战场,奔向的是孤独且封闭的心境中。
在那段时间,大老黑成了我的“骏马”、我无言的朋友、我的“庇护神”。
我和大老黑过了一条有水漫小堤的水沟,就来到了东园边上。
这里的地块是各人种各人的,所以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地里种的庄稼不一样。
其实,从各户种植的作物上,能区分出各户的家境情况。
家里小孩子多的,大部分种棉花。小孩子要成长,需要的布料就多。大孩子多的,就种玉米,孩子大,吃饭就多,需要的粮食就多。最富裕的家庭,不缺吃不缺穿,她们才会在宝贵的土地上种菜。
大部分的地块种的是棉花和玉米,现在已经是末伏,棉花长足了身架子,比大老黑都高,更别说玉米了。我站在东园的田间小路上,看着这一片绿海,不知道往哪里走,我没来过自留地。
大老黑知道路,它带着我继续向东去,过了一个“条田”,(条田,就是按小渠划开的大的田块。)就顺着小毛渠向北,来到了一长溜的棉花田旁。
田里有新鲜的锄地痕迹,我知道妈妈是来锄草的,这里应该是我家的地了。我看不见我妈妈的身影,我就大声地喊:“娘!娘!”大老黑则蹿进了棉田,向东边去了。
我妈妈被大老黑撞动棉叶的声音吓了一跳,循着我的喊声,赶紧扛着锄头从棉花地里出来。
她看到我全身汗津津的样子,就抱怨说,天这么热,你不好好地待在家里,来这里干什么?我一霎就回家呢!
看到大老黑跟在她身后,我妈妈就准备踢它,说,哧溜哧溜地在地里乱蹿,把我吓了一跳!我还当是身后来了个人呢!
大老黑耷拉着舌头,一闪身,蹿到了邻居的玉米地里。
我说,我不热呢!
我妈妈说,你不热,你就沿着地边采“马榨菜”。(就是马齿苋。)说着,妈妈指了指地头的竹篮子。
我看了看地里的马齿苋被我妈妈锄倒了,还把根朝上翻了过来,不好采。上面已经沾满了泥土,很脏呢!
马齿苋俗名晒不死,就是把它锄倒了翻过来,也无法把它们灭掉,一场雨,它们还会生长的。锄翻它们,不过是迟滞一下它们的长势。
没锄的田垄里倒是有一些马齿苋,可它们一盘一盘(一墩一墩的意思。)地钉在地上,我试了一下,我力气小,把茎拔断了,也没把根拔出来。我以为妈妈叫我采马榨菜是把它们连根拔起,好带回家喂鸡。
我妈妈说,不是让你把马榨菜拔起来,你光采头(嫩梢),咱回家包菜包子吃。
马榨菜长成一盘一盘的样子,是它们的密度原因造成的,茎干有筷子粗细,椭圆形的叶子根部开着米粒大小的黄花,没开花的叶腋处也有比芝麻粒还小的花苞,靠近梢头处的一小段就很嫩了,连花苞也没有。
我妈妈就是让我采那一小段嫩茎。
我明白了,也发愁了,一墩马榨菜才有六七条主茎,也就是只能采六七小段,什么时候能采满那个竹篮子呢?
我刚才看着竹篮子很小,现在看着它很大呢!
我看到邻居家的玉米地里也是绿油油的一片马榨菜,就问妈妈,说,那些不也是马榨菜吗?还没开花,不比咱地里的好采?
我妈妈说,那些马榨菜好是好,可地里太热了,玉米叶子会划得人很疼,这时节你见谁钻玉米地?人家连地都不锄呢!
我说,大老黑不是跑进去了吗?
大老黑早就跑进了玉米地,两条前腿伸开,把肚皮贴在湿地上,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我妈妈说,大老黑是狗,它趴在那里凉快,人进去会被玉米叶子划得满头满脸肿痛呢!
我就笑了,她不知道我钻过玉米地,也许她过分关心她儿子,在她心目中,她不曾注意、也不曾嫌弃她儿子的体形有多大!俗语说,人家的老婆自家的孩子;或者说,人家的庄稼自家的儿。这是形容人夸奖、羡慕好东西的一种“怪异”心理。
我妈妈说我连小褂也没穿,别让玉米叶子划着我,嘱咐我顺着田埂在棉花地里摘马榨菜,离玉米叶子远着点,她把那一垄地锄到头,就回来和我一起采。
我就答应着。
看我妈妈扛着锄头向东去了,我就提着篮子,找了一垄马榨菜比较茂密的地方,俯身爬了进去。
玉米地里的马榨菜和棉田里的马榨菜长势不一样,在玉米高大的秸秆隐蔽下,在充足的水分滋润下,马榨菜种子争先恐后地发芽,所以密度很大。同类植物密度过大的情况下,彼此会展开竞争,谁也没有发展空间。
玉米地里的马榨菜长不成一盘一盘的大个体,只是单株像线一样向上生长。即便中午的阳光能把玉米叶子晒得打卷,酷热的阳光也照不到它们身上,它们因为缺少阳光,所以长得很嫩。
我爬着向玉米地里前进了几米,眼前的马榨菜愈加茂密起来。我的手虽小,也能揽起一小把。马榨菜的茎干不是棉田里筷子般粗细了,和铅笔芯差不多,最粗的也不过麦秸粗细,很容易地就能把它们采下来。
第三十九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一)
我爬着向前,采马榨菜时,就把竹篮子放在玉米株间的间隙里。采几把,就先把竹篮子挪动到前面的玉米株间,防止竹篮子把马榨菜压倒。
这么交替着移动向前,虽然费时费力,也比在棉田里采摘那些大棵的马榨菜快了不知多少倍!
我才采了不多,大老黑就来捣乱了。
大老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它跑到我的前面,也爬着向前挪动,它以为我爬着向前,前面有什么东西呢!
大老黑一趴,不光把马榨菜压倒了,我也过不去了。
我生气了,呵斥它滚开。大老黑不听。我就揪它的尾巴。
大老黑的尾巴很有劲,来回摆动,狗毛在我脸上来回扫,差点迷了我的眼。我力气小,揪不动它,我就用拳头捣它的肛门,还是不见效。
要在平时,我早站起来用脚跺它了。可现在不行,上面有玉米叶子呢!
怎么办?我看到旁边有棵“老牛泻涎”(土话,一种杂草,叶子是浅浅的紫红色。杆子比较硬。不知道学名叫啥,这是个音。),我就折了一段,冲着大老黑肛门就戳了一下!
这一下子就把大老黑戳疼了!它忽地翻过身子,趴在地上,张着大嘴,冰凉的狗鼻子碰到了我的脸上!
大老黑呲着它尖利的白牙,大张着嘴巴,耷拉着舌头,喉咙里喷来难闻的热气,让我实在受不了。
不过,这个机会难得!
我跪在地上,左手抠住它下巴上的牙齿,右手就伸进它的嘴里,去捣它的喉咙!
俗话说,狗脸无情,说翻脸就翻脸!
当时年龄小,还不知道这个行为的危险性!如果是现在,打死我也不敢把手伸进狗嘴里的!
我胳膊细,拳头小,一下子就捅到大老黑的嗓子眼了!
大老黑被打痛了,甩头摆脱了我的双手,咳咳着跑开了!
这个危险的动作,我不是做过一次,而是两次!这一次是大老黑,第二次是发生在大老黑死后养的另一条狗身上,阿黄的身上!
大老黑被打跑了,我看着被它压倒的马榨菜,咒着大老黑快被搔巴楔子蜇死,我没再向前爬,就推着篮子,转向旁边的玉米行。
种植玉米分大垄小垄,大垄里没有多少马榨菜,长得是杂草,只有更加荫蔽的小垄里才有密密麻麻、嫩生生的马榨菜。
我是爬在小垄里采摘马榨菜,从这个小垄到那个小垄,要爬过大垄,还要推挪竹篮子穿过玉米株距间狭小的空隙,很费力。
我急得满头大汗,我越吃力,就越恨大老黑,咒大老黑快被搔巴楔子蜇死,先蜇它的狗鼻子!把它的狗鼻子蜇肿了,它就不能闻人也不能像羊一样抵人了!
我乱七八糟地咒着大老黑,好不容易才来到另一条小垄中,一边往回爬,一边采摘马榨菜。
我妈妈锄完了地,走到小毛渠边,没看到我和大老黑,慌忙喊我的名字。
大老黑哧溜一下就跑到了她面前,我则慌忙地又采了几把马榨菜,推挪着大半篮子马榨菜爬出了玉米地。
我因为没采满篮子,心里惴惴。
我妈妈是又惊又喜,说,你怎么钻进玉米地里去了?没叫叶子划着?
我说没有,就是没采满篮子。
我妈妈检查了我的身体,除了有七八个被草蚊子咬起的“大红木疙瘩”(土话,就是皮肤上的肿块。),并没有玉米叶子的划痕。
我一边挠痒痒,一边告大老黑的状,说如果不是大老黑捣乱,我就能采满篮子了。
大老黑很狡猾,一听我告它的状,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我妈妈说,这些就不少了呢!不用采了。然后我妈妈问我膝盖疼不疼,我这才感到膝盖不得劲,又涨又麻,沾满了泥土的皮肤触手就疼。
其实,小孩子都会讨好大人的!这是人的本性!如同幼鸟的喳喳叫,如同小孩会哇哇地哭!
这样的声音能激发母性的本能,一个母性莫名其妙的本能!母亲会更加爱护孩子的!孩子依恋母亲父亲,得到了安全感,得到了一个成长的空间,就是正常的幸福。
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无妈的孩子像根草。这种感受是真的!小孩子都会讨好妈妈的,那里有温暖的怀抱和甜甜的乳汁,那里有最温暖的笑脸和醉人的巴掌!【关注孩子,爱孩子,爱天下幼小。此为文明世界。】
我怕我妈妈说我没把马榨菜采满篮子,我拼命说是大老黑的错,实际是在讨好我妈妈。
我妈妈不会理解一个小孩子的心思的,她说,不少了,咱回家吧,这么热,你戴着苇笠。
我妈妈摘下苇笠,给我戴在头上。这只是一个大人对小孩的习以为常的动作,我却像得到了奖赏一样!我妈妈奖赏了我!【父母的一个笑脸,都会在小孩子心中划下温暖的刻痕!】
【小孩子最怕责罚!只要不娇生惯养地怂恿他自以为是、自高自大,就尽量地鼓励小孩子向前。】
我戴着苇笠就跑,我要去打大老黑,我要让它看我戴着妈妈的苇笠呢!
我妈妈喊我慢点跑,慌忙扛起锄头,锄柄上挑着竹篮子,急急地跟着我走。
苇笠下面有个圈,我戴着太大,苇笠老是向前倾,盖住我的眼睛,我没跑多远,就被土坷垃绊倒去了。我的右胳膊肘子被蹭掉了一片表皮,很疼。
我嘴一咧,习惯性地要哇哇大哭。
莫名其妙地,我忽然感觉哭没有用。我趴在地上不起来,心中涌来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也许,那是我第一次受了疼却没有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不出来了,我为了证明自己是被冤枉的,哭过,但没有用。我被人鄙视和冷落,我背后也偷偷地哭过,事实证明,我的哭毫无意义,哭声改变不了什么。
我趴在地上,想起了黄莺。难道她就没有哇哇地大声哭过吗?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我却说不出那种感觉具体是什么样子。身体里仿佛有一道电流划过,全身麻生生地,轻微颤动着。
那个时间非常短,在我的心里却非常长,长得超出了我所有的记忆。
不哭。
莫非这是成长中某个阶段的标志吗?
我还在胡思乱想,我妈妈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看我哪里磕着了。
我妈妈抱怨我太不小心了,指着血洇了的胳膊肘子说,疼不疼?
我说,不疼!
我妈妈就说,都血洇了呢!怎么不疼?
我心说,你知道疼还问!
这就是传说中的唠叨吧?和买瓜的问卖瓜的瓜甜不甜一样,你问不问,卖瓜的总说瓜甜,但人总是免不了要问一句瓜甜不甜的。
我妈妈放下锄头和竹篮子,让我等一会,她就顺着小路边的小渠向东走去,好像在草丛里寻找什么东西。
不一会,我妈妈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棵叶子边缘带刺的青青菜。(学名小蓟,土话叫青青菜。)她把几片嫩叶用手指头揉捏了一番,挤出菜汁,给我涂在磕伤的皮肤上。
我妈妈说,青青菜能止血,破了手就用它的汁液涂一下,就不会化脓,很快就好了。
青青菜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药用植物,它不仅能止血,还有杀菌消炎的作用。在我以后拿着镰刀剜菜的几年里,一不小心割破手时,我不用土去止血,而是用青青菜的汁液去涂抹。
我把苇笠还给妈妈,走在前面,去找大老黑。如果我不是急于给大老黑显摆我戴着妈妈的苇笠,我就不会摔这一跤。这个可恶的大老黑,跑哪里去了?
小孩子都有推卸责任的“本能”,这种幼稚的、沾边就赖的想法是很“正常”的。
出了东园,沿着小街走了几十米,妈妈指着北边一个建了一半的房子说,这是咱家的屋场子,明年就能盖起来了。
我很高兴,原来我家还有新屋啊!
其实,那是我爷爷奶奶家的屋场子,别看是我父亲和母亲垫好的地基,可它属于“老店”(就是指我爷爷奶奶家,土话中把祖上的向下继承的最老一辈的家,叫老店。)的财产。我二叔还没结婚,这个新屋是谁家的,还说不定。
我和妈妈回到家时,大老黑早就趴在铃枣树下的荫影里,伸着舌头摇尾巴呢!
我一看到大老黑,胳膊肘子就感到很疼,我就跑上去用脚跺它。不光“害的”我没把马榨菜采满竹篮子,还“害的”我摔了一跤!
第四十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二)

大老黑看我向它跑去,好像明白我要打它,它却不逃跑。
它咕噜着它那大狗眼,看我跑到它跟前,抬脚要跺它的肚子时,它才敏捷地一蹿,我就跺空了!
你说它多么可恶!哧溜一下,跑到我妈妈身后边去了!我妈妈连忙制止我,说,你怎么没事就和狗打架呢!
我嚷嚷着说,都是它惹的我!
我妈妈说,我可没看见大老黑惹你,都是你在找大老黑的事!
天哪!我向哪里说理去?我还要追着大老黑打,我妈妈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屋门前。
我妈妈沿墙放下锄头,从“猫道”(门槛下边的一个孔洞,是个能让猫进出的通道。养猫的人家,猫道是敞开的,不养猫的人家,猫道用砖堵着。这块砖是活动的。)的砖下掏钥匙。
我去东园时根本没锁门,因为我个子矮,还够不到钥匙孔,门是虚掩着的。我伸手就把门推开了。
我妈妈把竹篮子拿到屋里,把马榨菜倒进和面用的乌盆里,叫我在家看门,她去湾里挑水。
大老黑跟着我妈妈跑到了豁口子门口,望着我妈妈挑着水桶走远了,它就摇着尾巴跑了回来。
它趴到铃枣(就是梨枣,铃枣是土话的音。)树下,冲着我摇尾巴。
我心说,正好,快掉下个搔巴楔子来蜇死你!
我就抬头看铃枣树,这才发现,树上掉下搔巴楔子来也掉不到大老黑身上。
树下还有个泥巴小灶,大老黑躲在小灶还靠东,它是在树影里,不是垂直对着树上的枝叶呢!
即便树上落下搔巴楔子来,也落不到它身上。何况,现在又没有风,搔巴楔子怎么会轻易地落下来呢?
我看到我妈妈走了,就从廓落后边拿起烧火棍子,准备打大老黑。我怕大老黑看见我拿棍子,我就把棍子藏在身后拖拉着。
其实,这是纯小孩把戏,我那小小的身形怎么会藏住烧火棍子呢?烧火棍子在我身后像个大尾巴似的,大老黑早看见了!
果然,我嘻嘻地坏笑着来到大老黑跟前,才待举起烧火棍子,大老黑爬起来跑到树园子里去了!
我家的院子分为两段,北屋门口向南六七米算是一段,地平面和北屋的地基持平。铃枣树就长在这一段的边缘。从铃枣树往南直到小土院墙是一段,地势比北边低洼了半米,不光沿着小土墙种着七八棵大榆树,里边也稀稀疏疏地长着七八棵榆树,靠小土墙的地方长着一棵花椒树,所以,这南半段院子我家的人就叫它树园子。
树园子里很潮湿,少许杂草和榆树根部冒出的小枝杈子让人生畏。因为,杂草和小枝杈子里不光有蚊子,榆树上还有令人恶心的小黄虫子。
我妈妈和我叔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到树园子里去玩,说里边有搔巴楔子。
我在犹豫。
从小土墙的豁口子门到北屋门口有条平常走的路,把院子分成了东西两半。东边的树园子比小路西边的面积大一倍,树也多,故而显得幽深一些。
大老黑跑到了树园子里,对着一棵树撒尿,还满不在乎地用它那大狗眼看我,我该怎么办?我要打这个惹我的家伙!
我看看大老黑,看看树园子,又看看手中的烧火棍子,心有不甘。我妈妈没在家,正好打大老黑!
实际上是大老黑“让服”(土话,礼让、谦让、假意服输或者假意佩服的意思。)我,以大老黑的聪明和“武功”,几个成年人也不是它的对手!
我用烧火棍子拨拉着乱草,好把里边的蚊子和搔巴楔子拨拉掉,追打大老黑。
其实,大老黑跑得比我不知快多少倍,我在铃枣树下都打不着它,追着它打就能打着它?我就是小孩脾气上来了,打“缠仗”(土话,就是赖皮仗。明知打不过,还要粘粘糊糊地骚扰,赖皮着打仗。)。
我一靠近大老黑,大老黑就跑,蹿到豁口子门的小路上去了。
我举着烧火棍子就追。
我很注意杂草和榆树上的乱杈子的,我挥舞着烧火棍子拨打乱草,去追大老黑。就在我追出树园子时,不经意间,旁边的榆树枝杈轻轻扫了我的胳膊一下,我的左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
搔巴楔子!
搔巴楔子没蜇着大老黑,反倒蜇着我了!
要在平时,我早就哇哇大哭了。可是,那天我被搔巴楔子蜇着时,虽然胳膊上有火辣辣的疼痛,我却没哭!
不哭!
仿佛有什么声音在提示我,不哭!
我忍住痛,站在原地,冷静地去观察那根扫着我胳膊的榆树杈子。
我细心地在榆树叶子上寻找,终于找到了那个和玉米粒大小的搔巴楔子!它全身呈浅绿色,和榆树叶子的颜色稍有不同,刺毛很短,如果不是小孩子眼神好,几乎看不到!它那小小的、长方体的身体就趴在榆树枝杈的嫩叶上。它静静地、悄悄地趴在树叶上,仿佛连榆树叶子都没感觉到它的存在似的!
我气坏了。
就是这么个小玩意蜇了我!我本来是让它蜇大老黑的!
我这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搔巴楔子,我对它的名字和它的威风,早就如雷贯耳,如今一看,不过是条小虫子而已!我妈妈和我叔吓唬我过分了,我还拿着它当天下无敌的毒虫,能蜇死大老黑呢!
【不要吓唬小孩子,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小孩子很信实的!在小河上发生过一幕悲剧,就是因为有个孩子的妈妈有个暗藏杀机的口头语,发生了一个孩子死亡的事件。
这个母亲有个大孩子,是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还有个小男孩子,一周岁多点。这么个年龄差距,正好是大孩子看护小孩子的理想年龄阶段。
可这个母亲有个口头语,吓唬小孩子时,就说,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到小河里淹死!
作为一个成年人,一个母亲,知道扔到小河里淹死是非常大的威胁,后果很严重!可小孩子不知道!她每次在儿子哭闹撒娇耍赖时,就用自己的思维、自己的口头语“威胁”小男孩子。实际上,这是她自己发狠,自己在吓唬自己!她以为吓唬了别人!
她的大姑娘和她一周岁多的小男孩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
终于有一天早晨,她在烧火做早饭时,刚刚醒来的儿子撒娇,在哭。她随口就是那句口头语,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到小河里淹死!
如此三番五次,小男孩还是哭闹不停。
这时候,她的大姑娘、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就抱着小弟弟出门去了!
这个母亲烧好了早饭,拾掇好灶后的柴火,准备去找自己的女儿和儿子时,她的大姑娘一个人回来了。
她很奇怪,就问她大姑娘,你弟弟呢?
小女孩讨好地说,他老是哭,我就把他扔到小河里淹死了!他还往上爬,我踹了他两脚,就把他又踹下去了……
小女孩的话没说完,她母亲眼前一黑,一头栽在地上!旋即,她发疯似地哭喊着,向小河跑去……(悲惨不多叙。)
这件事情对小河两岸的人们震动很大,传出的警告讯息很残酷!不要有自我解恨的、暗藏杀机的口头语!不要哄骗小孩子!】【所谓,经验和教训,都是用血写成的!】
【这是重点。教育小孩子要有方式方法,哄骗和暴力好像不解决问题。】
我的胳膊很疼,用手抚摸更痛。我眼中含泪,看着那个搔巴楔子想办法。
不哭!
我已经感受到了“不哭”带给我的“力量”,我忍住眼泪,冷静地为自己哀叹!
我细心地查看了其他枝叶,只有这一个叶子上有这么个小毒虫!
我小心地摘下那片叶子,来到豁口子门的小路上,把搔巴楔子和那片叶子用脚蹍了个稀巴烂!
我不知道那个搔巴楔子从哪里来,而且,它只是孤零零的一个!
其实,刺毒蛾每年发生三至四代,主要危害枣树,其他树种是次要的。现在是末伏,搔巴楔子都一寸左右的长度了,这么小的搔巴楔子应该是最末的一代。可它没在枣树上,偏偏来到了榆树杈子上!
我忍住疼痛和眼泪,不再追打大老黑,默默地回到屋里。
我拿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发呆。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向什么地方去想,就像傻了一样。
我母亲挑着水回来了,匆忙地向水瓮里倒水,她没感觉我神情异样。其实,我是故作镇静,不想让她知道我被搔巴楔子蜇了。
我要掩饰我自己的过错,这也是讨好母亲的一种方式。
这无可厚非。很多父母都在疑惑,为啥孩子大了,都不和父母说实话呢?其实,孩子大了,不和父母交流沟通,有难言之隐,也有另一个方面的意思。
不是不在乎父母,是太在乎父母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代沟”?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我妈妈倒完水,挑起水桶,急匆匆地又走了。
我不知所措的神色被大老黑感觉到了,它也不再调皮,也不怕我要作弄它,垂着尾巴进了屋,趴在我的小板凳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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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3 09:05: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一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三)
我很难过,大老黑应该是感觉到了,否则,它不会垂着尾巴来到我身旁的。
胳膊上传来刺骨的疼,我不敢用手挠,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伤口,更不知道我怎么向母亲解释。
无论儒道,说到自我身体时,基本的意思都是一句话,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断之,为不孝。
这是我后来看到的一句话,我当时是不懂什么孝不孝的。
我只知道,我如果和母亲说我被搔巴楔子蜇了,她一定不高兴!
小孩子都想讨好父亲母亲,不想让他们因为自己的失误担心或者不高兴,这就是小孩子撒谎的本质原因!
我想隐瞒我被搔巴楔子蜇了的事实,是出于一种惶恐心理。母亲知道了真相,会发怒,我依然要受责怪呢!所以,我要撒谎!
这样善意的谎言是出自我个人的善意,如果母亲知道真相后,这个谎言就是欺骗行为!
我左右为难。
大老黑倒是很乖,趴在我的小板凳旁边,把它的狗头压在我的脚上。狗头很热,我就把脚抽出来。
我没有了和大老黑打缠仗的兴趣了,我要应付我妈妈,掩盖我被搔巴楔子蜇了的事实。
我妈妈没有按我预想的时间回来。她去了我奶奶家,给我妹妹喂奶去了。
百无聊赖的我,忍住胳膊上的疼痛,去逗引大老黑。
大老黑已经垂下了尾巴,说明它认输了,不想再和我作对。
我伸手翻开大老黑的嘴唇,看它洁白锋利的牙齿。
大老黑很配合,没有发出“呜呜”的警告声,大张着嘴巴,让我检查它的牙齿。
我妈妈回来时,正好看到我在抚摸大老黑的牙齿,吓了一跳。
她说,别弄痛了它,它咬你!
我其实早就弄痛大老黑了,我扒着它的嘴唇看它的牙花子,也就是牙根,大老黑能不痛吗?
我说,大老黑不咬我。
我妈妈就高兴了,我和大老黑和好了,不再打架,她就不需要担心我会被狗咬了。
我妈妈向水瓮里倒水,没有注意我胳膊上有被搔巴楔子蜇伤的印痕。这倒不怪她,我在采马榨菜时,身上就已经有了七八个蚊子咬伤的肿块。
我妈妈倒完了水,提着水桶向门外走时,我才下定决心和妈妈说实话。我妈妈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说明她精神涣散。趁这个机会,和她说实话,她应该反应不过来。
我说,娘,我被搔巴楔子蜇了呢!
我母亲正好要出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到我的话,非常惊恐。
她放下水桶,返身回来,急急地问我,说,哪里呢?哪里呢?搔巴楔子蜇你哪里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说,我刚才从树园子旁边走,被榆树上的小枝杈子扫了一下。榆树叶子上有搔巴楔子,把我蜇着了。
我不说我是使坏,和大老黑打缠仗,是我穿过树园子时被搔巴楔子蜇了,我说是从路边走,被搔巴楔子蜇了的!
我母亲一听,勃然大怒!她大声咒骂我父亲是个懒鬼,榆树上长了那么多枝杈,也不知道修理!
我的一句谎言,让我妈妈和我父亲又大吵了一架。我妈妈逼着我父亲把树园子里的杂草和榆树上的枝杈都清理了一遍。这是两三天后的事情。
我妈妈急急慌慌地过来,问我搔巴楔子蜇我哪里了。
我指着左胳膊上的一块水渍地方,和妈妈说,就是这里。
搔巴楔子蜇人,让人感觉很疼,但它起初给人造成的伤害不是太明显的。搔巴楔子的毒性不会是神经毒素,应该属于异蛋白之类的酶。它的毒性只会造成人的疼痛感,刺激神经,并融化局部的肌肉组织。
我的胳膊上渗出了很小的水珠,就是血清。虽然是很小的伤痕,疼痛却不小!
这是我后来对搔巴楔子毒性的判断,当时的我还不识字,更不会知道什么神经毒素、什么是异蛋白酶了。搔巴楔子蜇人只会造成皮肤受损,如果不感染其他病菌,是不会留下伤疤的。
我妈妈就慌了,拉起我的胳膊看了看,旋即就跑到院子里,冲着西邻、我老嫂子家就叫,说,转她娘!(老嫂子年龄大,可是辈分低。她有个大女儿,小名叫转,所以,我妈妈叫她,就说,转她娘。)转她娘!
老嫂子也是挑水才回来,看我妈妈急急慌慌地叫她,就来到小土墙旁,问我妈妈有什么事。
我妈妈就说,晨风被搔巴楔子蜇了,有什么办法能治疗一下。
老嫂子就说,你用咸菜水洗洗就行。
其实,这个办法很简单,我妈妈是知道的。她是慌了,自己不相信自己。她又问,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老嫂子就说,你去队里要点氨水,擦一下就好。
其实,搔巴楔子的毒性是酸性的,和蜜蜂蜇人的毒性差不多,用肥皂水洗洗,就能缓解疼痛。
可是,那时候,不是“高级别”的人家里,是不会有肥皂的!
我妈妈慌了神,去队里要氨水,不是那么好要的!她也不知道肥皂水也起作用呢!她最终选择了自己家里的“医疗条件”,用腌咸菜的碱水给我擦洗胳膊。
我妈妈从咸菜瓮里舀了些碱水,给我洗胳膊。我感觉没有用,胳膊上依旧有麻生生的疼痛感。
我妈妈没冲着我发怒,好像我和大老黑和好了,对她来说,就是解脱了一个“累赘”。她不需要把过多的精力放在孩子身上,有狗在,这就行了。
我不理解我妈妈。因为那时我只有三岁。
在她的苦难岁月里,她为她父亲、也就是为我姥爷活着。她和我父亲、我奶奶、我爷爷、我二叔、以及周围的邻居多次打架。
有些事情,并不是我妈妈的错。
是邻居欺人太甚。
我妈妈和我父亲吵架,邻居是看笑话的。甚至是怂恿的。
这是人的恶性,心灵深处的恶性,就是人的兽性的正常反应。
我妈妈和我父亲吵架是家常便饭,家常便饭到什么程度呢?你可能猜不到!晓庄的人说,下雨阴天没有事,去晓庄东头看打架的!
就是指我父母吵架!
我当时是满不在乎的,不知道父母吵架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父母吵架,会让村里人瞧不起的!
无论我父亲怎么表示他识字,不识字的村民不认可他!
我最大的痛苦、和最大的伤害来自邻居!
我四岁左右的时候,有一天下雨,一个晓庄西头的人到了我家里。我父亲热情地招呼他,说,你平常也不来,来喝茶吧。
可那人说,阴天下雨没事干,来看你家吵架,庄里那么多人都等急了,都在门口等着,看你家吵架,比看电影还热闹呢!
我父亲一下子就傻了眼,人家是来看你家笑话,不是来你家喝茶,不是来你家来做客的!
那人大模大样地坐到了门槛上,说,你家三天没吵架了,晓庄人都等急了!
我才几岁呀,小瘦猴子一个!那个人没把我父亲放在眼里,当然也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
这么“欺门茬户”(土话,这是个音。就是逼到人脸前,登堂入室的意思。)的侮辱,我父亲没敢反驳他。他奚落了我父亲和母亲一番,站起来走。
我当时是吓傻了的!
看他要走,我说,你家里天天出殡!
这是我在李家道口说的狠话,我突然间把此话搬到晓庄,他不知道此语有来历。他愣了一下,没还口,准备离去。
我带着恶毒的眼神和恶狠狠的话咒骂他家里的人。我父亲不敢吱声,是他怕那个人,我却不怕!
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想我大约有点这个精神。我父亲不敢惹他,反过来却大声地训斥我。
看我垂头丧气的样子,那个人得意了,说,怎么样?怎么样?你家还不打架吗?
我愈加恼怒,说,我长大了,灭你家九族!
其实,我灭不了他九族的,我家和他家是同姓同族。但是,人要欺负人,是不考虑自己是不是一家子的。
菜根谭说,自己人欺负自己人,狠毒于外人。不仅翻脸无情,手段更恶!
这都是我被搔巴楔子蜇着、几天后的事情,或者是一年后的事情,我记不清了,这应该是大老黑死了后的事情。
我猜测过这件事情发生的时间,如果大老黑活着,这个人是不敢大模大样地坐到我家门槛上的。我对童年的记忆,最清楚的年龄阶段,是三岁。大老黑死后,我的记忆是模糊的,只有一个影像,很模糊的影像。
回归正题,还说大老黑。
我被搔巴楔子蜇了,大老黑都不和我作对了,我心稍安。我妈妈用咸菜瓮里的碱水给我洗胳膊,还切了一片辣疙瘩咸菜,要我自己拿着,贴到搔巴楔子蜇了的伤口上去。
我感到恶心,并发誓,说,咸菜很脏,我从此不再吃它!
那个人被我的恶言恶语吓跑了,我却受到了我父亲的严厉叱责。
我父亲的叱责是没有用的。
好像没过一年,也许是几个月后,有人喝醉了酒,和我父亲打起架来了!
半个晓庄的人都跑去看,看两个成年人满地翻滚着打架。我才三四(大约数。我记不清了,但他们的嘴脸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岁呀,哭喊着去帮我父亲。
他家的人上手,我母亲也和他老婆打了起来。
我不知道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我向看热闹的人求救,人们只是笑嘻嘻地看热闹,没有人劝架!
谁也不把一个瘦猴子放在眼里的!
我去院子里拿了“捣耙子”(就是竹耙子。),我怀着满胸的怒火,冲向那个和我父亲打架的人!
我喊着,打!打!打!
我的出现,让我妈妈吓了一跳,她和那个妇女撕扯,鼻子嘴里都有血,披头散发的样子,旁人看着是很高兴的。她扔下那个妇女,来拦挡我,说,你还小,不要让他们打着你!

我一下子蒙了。
我不知道他俩为何打架,我没有理由反驳的!其实,我就是有理由,我也表达不出来的!
我勉勉强强应了一句话,说,我给他叫叔(爸爸、父亲的意思),我是他儿子,怎么不碍我的事?然后我就哑口无言了。
那个人也哑口无言了,带着他老婆和家里的小孩离开,一场大战到此结束。晓庄看热闹的人也悻悻地散去了。
我后来追查过此事。他和我父亲同龄,他的两个孩子都是女孩,我是男孩,我父亲和他喝酒,“嘲谑”了一番,笑话了他,他才和我父亲打架的。(在农村,重男轻女是很严重的思想问题,也是现实问题。)
其实,农村人打架,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如果用俗话说,不是吃饱了撑的,是饿极了闲的!
大人和大人打架,小孩和小孩打架,或者是小孩打架引发大人打架,这种情况有,毕竟是少数。像这种喝醉了酒,为了一句话打架,最常见。
好在,喝醉了打架的双方都没理,过不了两天还会到一起喝酒。
那一场打架,就是在大老黑死后发生的。否则,大老黑要是活着,是不需要我亲自上阵的!
我家的大老黑死了,就如同家里少了一个人一样,我感觉我家才会被人欺负!
其实,我和大老黑和好后,没有几个月,大老黑就死在了我的手里!
这个人来我家门槛上欺负我家时,大老黑早就死了。还有那个丢人现眼的家庭大战可能也是大老黑死了一年后的事情,我的年龄应该是四周岁了。
我是凭模糊的记忆来猜测的。
四十多年了,也就是快半个世纪过去了,大老黑的影子仍然在我脑海中跳跃。
当时,我因为被搔巴楔子蜇着了,很伤心。大老黑好像能懂,主动地认输,任我翻看它的牙齿。
它趴在一侧,看我妈妈给我疗伤。
所以说,大老黑的存在有特别的意义。
大老黑就是家里的一份子。它履行着看家护院的任务,同时作了一个保姆和战士的角色。
有句话说,人在做天在看,是对的!那个坐到我家门槛上说看我家打架、“欺量”我父亲和母亲的人,是个很浅薄的人。
如同我前文说过的人之恶性的兽性反应一样,如同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一样,他对我父亲发出了轻蔑的信号。
这个人的行为就像个导火索一样,点燃了读书无用的炸药包。
因为家里太穷,我父亲不再是读书识字的“聪明人”,成了废物一类的、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人了!如果不是他敢坐到我家门槛上,欺量我父母,我家就不会有后来的家庭大战的!
实际情况不是。
我的分析和猜测可能都不正确。
那个敢坐在我家门槛上挑衅我父母的人,年龄不大,辈分却不低,和我父亲一辈。但他的行为伤天害理。
我记住了这一幕。
我那小小的怒火燃烧着自卑的情绪沸腾!结果是导致我的自闭症越来越严重了。(待续)
第四十二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四)
人穷卑微。我想没有更好的词来概括那种生活状态。
俗话很有道理,很有现实意义。比如,穷不与富斗。比如,我拔根汗毛也比你的腰粗。这是贫富两极的话,一句是息事宁人,一句是嚣张跋扈。
既然是两极对撞,一定能擦出“火花”。这是非常危险的。火花小的,努力向上,改变自己。火大的,向上不成,破罐子破摔,很容易地就会造成玉石俱焚的后果!
人有安于现状和不安于现状两种思维存在。这不是废话。每个人的出发点不同时,看待同一件事情会有不同的观点,这很正常,也很好理解。就是同一个人,看待一件事情,今天的观点和明天的观点也不一样,这就有点费解了。
这是真的吗?是真的。
俗话中,冲动是魔鬼,是对的。
有人提出,遇事思考五分钟,不要急于做出判断和行为,很有道理。比如,林则徐先生有副雄心勃勃的对联,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这应该是林先生年轻时的作品。可到了后来,他的书房里只挂了两个字,制怒。从这里能看出一个人思维的转变和成熟的高度。
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人就是社会化的高级动物,社会环境会改变人的性格的。
我的自闭症的表现为发呆和怕见人。在老百姓的话中,我得了“兔子畏。”这个词好像比自闭症更容易让人理解它的含义,就是像兔子一样畏惧人的意思。
其实,我就是得了啥畏,我也无力改变自己,改变现状。我用小孩的眼光审视着周围的世界,卑微地存在着,静悄悄地躲在角落里,活着。
我唯一的朋友只有大老黑。
我母亲看我和大老黑很乖,就抱柴火,拾掇锅里的窝头,烧火做午饭。她一边烧火,一边择马榨菜。
我问妈妈,我说,你不是要包菜包子吗?怎么还烧火做饭呢?
妈妈说,马榨菜要用热水焯一下,去去漤(土话,音。草腥气)气,才好吃。
我心说,那你就用水焯呗,还烧什么火。
我不知道那时的柴火有多么紧张。我妈妈常说,有吃的,才有烧的。饭都吃不饱,哪来那么多庄稼秸秆当柴火呢?我妈妈是想借“馏干粮”的“馏锅水”来焯马榨菜。(馏锅水,土话,就是馏完干粮后的锅中水,这水不好喝,沏茶也不行。)
她这样做,一锅水两用,就节约了柴火。我明白我妈妈的意思了,就不再言语。我要想吃马榨菜菜包子,就得等到晚上了。
这个时候,屋外的天空突然变暗了,小小的泥巴屋里变得更加燥热。
我妈妈慌忙地跑出屋门,吆喝我和大老黑闪开,她出去抱柴火去了。
我妈妈知道要变天,我也知道。随着屋里的燥热升起,转瞬就是一股带着雨腥气的凉气扑过来了。
我把小板凳放到旁边,免得绊倒我妈妈。然后,我就跑到了天井里,看头上那突兀而至的黑云。
乌云行进的很快,仿佛要压下来一样,让人的呼吸都感到了困难。
实际上是大气压力在变化。冷风骤然而至,带着令人恐惧的雨腥气。
我妈妈出了屋门,和我说,要下大雨了,快到屋里去,有雷呢!
我跟着我妈妈回到屋里,拿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我妈妈说,你叔(父亲)可能回不来了。
我知道。
我父亲是大队染坊“接染”的,要骑着自行车去四围八庄接染。
接染,是地方土话,也是一种工作。
我父亲和另外一名接染的人,每天要行走各个村庄,摇着拨浪鼓,接染。
拨浪鼓,现在是小孩子们的玩具,那时候是工作的标志。摇动拨浪鼓,是来接染,就像卖豆腐的要敲梆子一样。
就像南方人的俗语,叫,敲锣卖糖,各管各行。
摇着拨浪鼓,是表示染坊的人来接染。
所谓的接染,就是把老百姓辛辛苦苦织就的白布染上颜色,然后送回去,再收取费用,这是个体力活。
我父亲骑着自行车,每天要走十几个村庄,带着染好的白布,给人家送去,还要带着新接染的白布返回晓庄,他很辛苦的。
那个时候,乡村道路都是土路,一旦下雨,他不可能骑着自行车赶回家的。
我去过染坊,在我奶奶家北边,隔着七八个院落的样子。
我父亲和染坊负责人曾给我展示过他们的工作。
他们工作的地方就是一个个大缸,里面盛着半缸黑黝黝的水。他们把白布展开,慢慢地放入水缸里,等待一段时间,然后捞起来,晾晒。
水缸里的颜料,应该叫靛青或者靛蓝,这是我后来自我分析的,具体是啥,我也不知道。
但是,那些颜料会把白布染得变了颜色。所以,在黄河口有句俗语,说,染坊里还能倒出白布来?
这是一句讥诮话,贬义。
把白布放到染缸里后还不算完。他们还要把染上颜色的白布、晾晒好的带了颜色的布,平平整整地铺开,印花。
印花,有模子。
我想不起那是什么材料做的模具,很薄,上面是镂空的点状花纹。
那个模具绝对不是塑料做成的。因为923厂还在崛起中,石油工业尚在发展中。
【923厂,就是中国第二大油田,胜利油田的代号。原来是秘密,现在的胜利油田是展示黄河三角洲力量的精英和才华的标志。早在几十年前,国家已经取消了923的代号,代之为胜利油田了。可老百姓的话语中,依然把油田叫923。名字的变化代表着本质的变化,中国要告别洋油时代!由此可见中华民族隐忍中、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奋发向上的精神。】
这是一个小孩所处的环境,一个在923发展壮大的空间中,看到那个模子,觉得它不是塑料,这是我现在想象的。因为,那个时候的塑料布都很少。能见到的的塑料布(土话叫塑料纸)就是聚氯乙烯。(聚氯乙烯和聚乙烯有差别,在于添加了氯,简单说,聚氯乙烯不容易燃烧。工业方面的事情,我知道表象,其他不知道。)
那个模子很硬且很薄,难道是尼龙材料做成的?
不知道。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如此如此。
我父亲他们几个要把染了色的白布晾干,然后打平整,再用模子去印花。就是,印花布的人了。
这里边有个变数,就是把白布染好了,在晾晒过程中,最怕碰到突如其来的大雨。
一是染好的白布被雨淋,要重染,二是,接染的人回不了家。
老天爷的脾气谁也不知道。
天空黑云密布,我妈妈知道大雨来临,我父亲回不来家了。
天空中的黑云弥漫得很快,妈妈抱完柴火不久,随着远处传来的隆隆雷声,一场大雨从天而降。
第四十三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五)
我坐在小板凳上,大老黑趴在我身边,看雨。妈妈在灶后烧火,锅里的水开了,腾腾热气从锅盖缝隙里缭绕而出。又稍微趁一会,估计锅里的干粮“塌实”(土话,就是干粮馏透了的意思。)好了,她就掀开锅盖,把干粮端出来。
锅里有个比“工”字扁起来再多一横形状的“箅梁子”,是个长方形的木头框子,上面是“箅子”,箅子上面是干粮,所以,端着箅梁子,就能一下子把干粮端出锅来。(箅子、箅梁子都是土话的音,字对不对,不知道。)
我妈妈把干粮放到灶台里角上,招呼我吃饭。我说不饿,我要看雨。
我妈妈顾不得和我啰嗦,赶紧把择好的马榨菜放到锅里,就忙着向灶下添了一把柴火。我真的不饿,那是一种带着抵触情绪的感觉。窝头不好吃,我又不愿吃咸菜,吃着比草好吃不了多少的窝头,还不如饿肚子的感觉好。
等我妈妈收拾好了马榨菜,我晚上就能吃到菜包子呢!我还是晚上一齐吃吧!
屋外大雨滂沱,雨水像不断续的线一样从屋檐上垂落,门外白茫茫一片。夹杂着雷声、风声、大雨的哗哗声,就有一股万马奔腾的气势,让人振奋也让人感觉进入了混沌的空茫之中。
村里只有一户人家有两间“起山”的瓦房,(起山,就是房子的山墙呈三角形隆起,房子是尖顶,可以覆盖瓦片或者麦秸的房子,在当时,是非常气派的建筑。)他家是我奶奶家隔街的前邻。只要下大雨,他家的屋后就会摆满水桶,邻近的人家纷纷去他家屋后接雨水。和他家一家子的人家或者是关系不错的人家还能进到他家院子里,去接屋前面瓦片上流下来的雨水,那是莫大的荣光。
接来的雨水被称作甜水。
村里其他人家都是和我家一样的平顶泥屋,山墙微微隆起,是略有弧度的屋顶,叫平屋。这些平屋都是队里统一盖的,面积和高度比较一致,不同的地方就是各户根据自己财力的多少,木头粗细不一样,堂屋中的屋梁不一样。
像我家的泥屋就不能接雨水,大雨开始时,屋顶的泥土会被冲刷下来,流下来的水很浑浊。除非急雨先把屋顶的覆土冲刷的硬实了,从高粱疙瘩做成的屋檐下流落的雨线变得清澈,这才能接到雨水。
才开始下的雨水也不能接。从天而降的雨水会把空气中的浮尘带到地面上,这样的雨水,不仅不能叫甜水,据说还有毒。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天空中的雷声少了,大雨的节奏变得平稳。我妈妈戴上苇笠,把两个水桶和和面用的乌盆摆放到天井中,去接天空中自然下落的雨水。尽管只会接到少得可怜的一点雨水,但它毕竟是宝贵的甜水呢!
这些少得可怜的雨水和从屋檐上流下来的雨水味道不同,屋檐上的雨水带着一股泥腥气。
在这盐碱地区,即便自然而落的雨水,也似乎有淡淡的咸味,只是长久以来,人们被湾里的漤水麻木了舌头的味蕾,这种咸味是感觉不到的。
暴雨落在院子里的泥土上,激起咸湿的、难闻的土腥气。地面上很快形成浅浅的水流,上面浮起浅白色的细沫,这应该是泥土中的盐碱溶解在里面造成的。
浅浅的水流形成后,溶在雨水里的盐碱形成一种水表面的张力,后来的雨滴会打出一个一个“铃铛”,(土话,就是泡泡。)迟迟不散,就像透明肥皂泡一样,随着水流漂移。这个泡泡破了,另一个泡泡又被激起,院子里像开满了肥皂泡做成的花,此起彼落,游移不定,煞是好看。
我兴奋地喊妈妈快来看铃铛,妈妈说,你自己看吧,我早看够了。
我妈妈不看,她忙着拾掇马榨菜。
我妈妈把焯透焯熟的马榨菜用笊篱捞起来,晾凉后挤出汁水,攥成一个个菜团子,放到白瓷盆里。然后她到门口伸手接了一捧屋檐上的雨水,看了看雨水的洁净程度,就又戴上苇笠,把院子里的水桶移到屋檐下。
我妈妈让我看着水桶,水满了就叫她,她就到灶后吃午饭去了。
这下好了,屋檐上的水滴落得多快呀,眼瞅着水桶里的水就在慢慢地上涨。我顾不得看天井里的铃铛了,瞅瞅水桶,再望望屋檐上的水滴如何快速地形成。
这场雨下了足足有两个时辰,我妈妈把家里能盛水的器具都接满了雨水。随着大雨过去,外面只有星星点点的雨滴时,我妈妈戴上苇笠,拿起铁锨,到院子里疏通被杂草树叶堵塞的阳沟。(阳沟,土话,好像有阴沟的意思,也有阴沟的作用,就是院子里向外排水的小通道。晓庄的人把这样的排水通道叫阳沟,没有阴沟的叫法,至今没有。)
此时再看院子里的景色,和大雨之前是两个样子。
树叶是水灵灵的绿,树干是黑黝黝的黑。
我家的树园子里有了三十多公分的积水,把黑湿的泥土和暗绿的杂草淹没了,树园子里似乎亮堂了起来。尽管水面上漂浮着许多被大雨打落的残枝落叶,似乎也没有影响多少水色的亮光。
积水也漫过了豁口子们到院子北段的小路,和西边的小树园子里的水连在了一起。积水缓缓地向豁口子门口流动,去汇合小街上奔涌向东、然后向北流向北沟的大水流。
我妈妈要去疏理的阳沟在院子东侧,就是在东屋南边、厕所门口的一个小水道。
阳沟安排在东面,是因为东边的小街比我家院子南边的小街地势低。东边的小街不是整个地势都低,它是南高北低的地势。因为它能通到前边的小河,小河涨水时,东边的小街就会变成分洪渠道,所以,我家门前小街的水要向东流,也是要汇合到这条小分洪的渠道里去的。因此,我家的阳沟就安排向东放水。
我妈妈的工作成效不大,因为外面的水流深度不比我家院子里的积水深度低,还处在一个持平阶段,因此,我家里的积水只能淹没豁口子门通向屋门口的小路,在向南边的小街溢水。
我妈妈只是清理了堵塞阳沟的杂草落叶,等着东边小街上的水位下落,我家树园子里的积水就能流下去而已。
这些小街、小胡同里的流水是哪里来的?这是一场大暴雨,但还没达到小河发洪水的地步,村子里怎么会有小河般的水流呢?
那是因为,这里是平川之地,泄洪入海的地下沟难以承受突然而至的暴雨!村庄之外,沟满壕平,是汪洋泽国!
既然是平川之地,既然村外已经是汪洋泽国,既然地下沟都被雨水淹没,已经难以承受突如其来的暴雨了,水平面应该保持一致,应该不流动,为什么我家南面的小街还有水在流动呢?
这里边隐含了一个村庄形成的时空秘密和人的辈分等级问题。
我前文说过,晓庄是明洪武年间立村,人们择水而居。其他村庄也是一样,是沿着小河两岸分散开来建设的家园。
俗语说,水火无情。但人类生存是离不开这看似无情的两样事物的。不能控制她们时,却能知道如何趋利避害。
对于火,几千年来,都有人敲锣打更时,喊着,小心火烛!
可对于水呢?也有人整天在喊,小心水吗?
有。
在五行中,火属阳,水属阴,故水火相克。相克相生,故,火,喊在阳性的表面,水,就是喊在阴声,低沉的秩序中了。
对于避水,人们不仅选择择水而居也选择择高而居。水属阴,水往低处流,是她的自然属性。但俗语中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贬低了水火同等的重要性,故,只喊小心火烛,而在内心喊小心流水了。
村庄的形成就是按这阳声呼喊和内心呼喊的规则而建成的!
小河,是自然形成的古济水,她的河岸对于广袤的退海平川来说,地势最高,所以,第一个或者前几个远来的族群修建房屋时,他们就占据了小河河岸的高处。然后,在高处筑土为台,在台上再修建房屋,用来避水。所以,有些地方把地基很高的房屋叫台屋,就很正常了。
这是避水的第一步。
避水的第二步就和人有关,和秩序有关。
迁移而来的人们络绎不绝,他们也要盖屋的。高台子旁都有自然的“塌坡”,(就是高台下的斜坡。)在这里筑台盖屋是省不少力气的,于是他们沿着高台斜坡筑屋台子。
这是需要礼仪和沟通的。
后来的人会自动落一辈,给先期到来的人称叔父一辈,不管后来的族群领头人的年龄大小!这就是礼仪和忍让。
后来的族群取得先期到来的人许可,才可以筑台盖屋,并承诺,地基矮一拃。(一拃,地方土话,就是手掌张开,大拇指和中指之间的长度。实际测量,也就是二十厘米左右。)
这种人和人的礼仪与沟通顺序下延。所以,在平川之地,无论一个村里有多少姓,和谐和古老的大村庄的地势都是馒头型的!
这种礼仪,表象在秩序,实际上是在避水!
水往低处流,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现实!而通过礼仪和忍让,大家都取得了用自然地势避水的好处!
当然,也有后来的人不遵循这个原则,村民之间的战斗就开始了!
你家的屋地基比我高,水会倒流到我家院子!这也是造成民间世仇的一个原因。
这些都是实际存在的现象,和我三岁小孩时骂人家家里天天出殡、和灭人家九族的童言童语有天壤之别!
实际情况是,大人们拿我的小孩话当小孩话,我可是记住了的呢!那就是当时的感觉!三岁的我两次死里逃生!
我被一根冰棍冻结了三岁时的情景,是因为伤害!
因为伤害,我变得懦弱,不肯见人,得了兔子畏病。我知道了一个成年人会对一个他瞧不起的小孩子施以肆无忌惮的伤害,却不知道小孩子要反抗呢!
【醒世恒言,如果一个人童年有了阴影,此阴影会存在一辈子!所以,大家要努力,要爱世界,爱小孩子!】
我当时也不知道我家门前的小街的水为何在流,只是我后来分析了村庄地势和村庄形成的原因后,我才明白我家门前小街水在流的原因。
我家的老店,就是我奶奶家,就在晓庄中心地带!那里的屋台子,也就是地基,比我叔(父亲),也就是我家,高两米左右!
那些涌到我家门前小街上的雨水,就是馒头型村庄高处流下来的!当然,晓庄的地形是半个馒头,被小河穿村而过,另外的半个馒头应该在对岸的刘庄才是。
可实际上的、另一半的馒头并不在刘庄。刘庄选择了一个小河不会泛水的坚硬之地,选择了一个直角的顶点。
小河的弯弯太多,她掠过晓庄后就转身向北而去,只把晓庄的河崖地势抬高了,也就是只把晓庄的老台子部分和东园部分土地抬高了。
作为一条小河,如此诡异的行动轨迹,让人匪夷所思。我奶奶称之为龙河,不是怪哉。
我去采马榨菜的东园,就在小河近乎九十度转弯的环抱里!
东园在晓庄东边,南边是小河,东面也是小河,北面是北沟,北沟也是要汇到小河里去的!
小河切削着两岸的泥土,砌筑着铜帮铁底的形象,沿着苗庄向北不到一公里,又突然折返,向南北分流。
其中一条分流折返向南,掠商庄村、三叉口村北上,东流去,不知所踪。另一条分支越过苗庄,也向南打了一个南北向的陡弯,北去,不知所踪。其中一条南北向的分流穿过了我上中学时的道路,那个地方很恐怖,传说有鬼,名字叫蚂蚱口。【这就是在二干和三干之间的小河,就是凭我的印象所记忆的古济水的下落!小河,古济水的身影还断断续续地存在着呢。】
这里边故事好多,后文再说。回归正题,还说那一场大雨。(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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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4 09:09: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四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六)
我妈妈去疏通阳沟,我也跑出屋门,去踩水玩。
我把小布鞋脱下来,光着脚来到院子里,大老黑寸步不离,跟在我身后。
我看着豁口子小道上的水浅,我从院子的斜坡下去,准备下水。
我妈妈就吆喝我,说,这么大的雨,会把搔巴楔子从树上冲下来,你的胳膊不疼了吗?
我妈妈的话是对的,这么大的雨,真的会把搔巴楔子从树叶上冲下来,冲到树园子里的积水里去的。可是我妈妈的话不全对,搔巴楔子掉到水里,它的身体不腐烂,它的刺毛就不会分散,也不不会融化,积水还是积水,不会变成毒水的。你只要不碰着那些淹死的搔巴楔子,就不会被它蜇。
我就说,妈妈,我光在小路上玩,我不去树园子里呢!
说着话,我就下到小路上,踩水。
我是下到水里了,回头一看,紧跟在我身后的大老黑不敢下水,在院子的两个高低分段处的边缘转圈呢。
我一看笑了,哈哈,原来大老黑怕水!我可知道怎么对付你这个坏家伙了!
我就开始使坏,双手一捧,撩起雨水去斛它。
可我的手太小了,捧不起多少水。即便是这么一点点水,大老黑也吓得向旁边一躲。我高兴地咯咯直笑,更来劲了,大老黑一到水边,我就向它身上撩水。
大老黑好像“贼心不死”,一遍一遍地跑到水边,又一次一次被我用水击跑!
我妈妈就喊我,你非得给它弄湿皮毛吗?
我说,谁让大老黑老是使坏呢!
我非常得意,这回可治得大老黑了!我不听妈妈的劝说,兀自和大老黑嬉闹不停。
我妈妈收拾好阳沟后就来叫我上“岸”,我不听,我还想作弄大老黑。不料,原本看我撩水就躲的大老黑一个虎跃就跳到了水里,溅起的水花喷了我一脸!
原来大老黑不怕水呀!它跑来躲去地只是在逗我玩!
我还在发懵,大老黑一溜水花地跳跃着,向豁口子门跑去。
原来是我叔回来了。他挽着裤腿,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纸(布)包起的包裹,上面没有水,他的衣服也是干的,看来他没被大雨淋着。
看到我满头满脸的水,就说,这水多脏啊,怎么在这里洗澡?
我满脸沮丧,说,都是大老黑“哧”(土话,就是溅)得我!
我妈妈问我叔,说,这么大的雨,你在哪里躲雨?自行车能骑吗?
我叔说,看着天热得很,我就估计要下雨,我就提前往回走,走到尹庄,看到阴天,我就去尹庄马号去了,没淋着我。
我妈妈说,那还能骑自行车吗?
我叔说,坡里到处是水,我看着苇子(就是芦苇)和芦草能找到道沿,我是推着车子回来的,在水里推车子,多费不了多少劲。
我父亲把自行车撑在小道上,解下车上的包裹,用胳膊夹着,转身去大队的染坊交差。
他走了两步,又倒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五块水果糖给我。我双手捧着,赶紧上“岸”,我要到屋里藏起来,慢慢地吃。
我妈妈和我父亲说,今晚上我包菜包子,不要四处“闯门子”(土话,去别人家的意思。)哈酒!(土话的音,就是喝酒。)
我妈妈的提醒是对的,她和我父亲整天吵架的最大原因,就是我父亲晚上经常闯门子喝酒!我妈妈最烦他喝酒后发脾气。像今天下雨无事,弄不好我父亲他们还会凑到一起喝酒呢!
我妈妈拾起我脱下的小布鞋,我捧着糖块就向屋里走。在门口,我妈妈让我站在门槛前的砖上,她用舀子舀起桶里的雨水,给我洗澡。
大老黑也上了“岸”,在天井里抖擞皮毛上的水。
我说,娘,我先把我的糖藏起来吧,你看大老黑在呲牙,它要夺我的糖呢!
我实际是怕我的糖被浇湿了,那花花绿绿的糖纸也很好看呢。
我妈妈就笑,说,啥坏事也离不了大老黑了!大老黑不吃糖!说着话,我妈妈把我手中的糖块接过去,放到抽斗(抽屉)上,就给我洗澡。
洗完澡,我那开裆的小裤头也湿了,我妈妈给我脱下来,拧干了,搭在屋内的晾衣绳上。
我赤身裸体地站在屋门口,浑身不自在,满脸不高兴。
我妈妈好像知道我的心思,她给我拿来小褂,让我穿上,我才高兴了。
那时候的我,知道“害羞”。不过我“害羞”的位置点不对,不是在乎开裆的小裤衩会露着小鸟鸟,我在乎那件衣服。尽管小褂只能盖住小肚子,小鸟鸟依然露着,我却不“害羞”了,浑身就自在了。
我妈妈去拾掇马榨菜包子,我穿上小布鞋,就去抽斗上拿了一块糖。
我小心地剥开糖纸,把糖块拿出来,非常珍惜地舔了舔糖纸。我想,我要每天吃一颗,能吃五天!其实,这是小孩子开始时的“誓言”,所谓,狗窝子里存不住干粮,吃了一块还念想另一块的。
我看到大老黑在门外眼巴巴地瞅着我,我就把糖块放到嘴里,鼓着腮帮子,去院子里逗它,馋死你个坏老黑!
大雨刚刚过去,院子里却不泥泞。
急雨把院子里的浮土冲到了树园子里,院子里的泥土细腻平整,非常结实。
这是盐碱地区的泥土特有的属性。
由于泥土中含盐碱,土壤的团粒结构被破坏,泥土颗粒被分解成最细小的粉末,是最贫瘠的土壤。
这样的盐碱土大约分成三类,一种叫发碱场,一种叫死碱场,还有一种叫“杠碱场”(土话的音,形容它的硬度,像杠子一样,杠杠地硬。)
前两类碱场寸草不生,后一类能长庄稼,可以种棉花,就是很难“拿苗”。(土话,出苗的意思。)即便出了苗,苗期也不旺,到了雨季,棉花苗才会突飞猛进,长势很旺。人们总结这类土的特点,叫,发老不发小。
发碱场和死碱场都是寸草不生的碱场,外形上区别很大,可能是土壤中的盐碱含量和盐碱成分不一样。
在干旱的时候,发碱场的土会“发”起来,就像做馒头时发面一样。失去水分的泥土变得蓬松,像面粉一样,人踩上去,如同踩在棉花上,暄松细腻的“抪土”(土话音,就是浮土。)甚至能没过脚踝。
晴天一身土,雨天遍地泥,这是盐碱地区的写照。造成刮风时漫天尘土的原因,就是土壤会被盐碱发起来。
这种发碱场上的土,和村里屋墙和墙头根上的土类似。
虽然人们盖屋垒墙头时用的是能长茅草的好土,可过不了几年,就会“爬碱”。屋墙根是砖,大青砖,碱化后,也落下面粉似的细末。墙头根没有砖,那些原本能长茅草的好土被碱化后,就落下像发碱场上的土一样细腻的“抪土”。
墙根下落下的细土含有硝,每到春天干旱时,就有远方的人推着小车,拿着“箔萁”和“地条帚”(土话音,扫地的扫把),来扫土。
他们要把这些碱化的细土收集起来,用里边的硝制作一硝二硫三木炭的黑火药,卷“爆仗”。(就是爆竹。爆仗的仗,可能是涨,土话音。)
小孩子们不知道他们要扫这些浮土干什么,他们也不说。他们沿着街道墙根扫土,扫完了,就在门口招呼小孩子们,让小孩子看住自家的狗,他们要去厕所里扫土。
那时候的厕所都是露天的旱厕,周围用小墙头一围,中间是个大茅坑,四周的泥土和小墙头最容易碱化,浮土就多。
如果村里的“抪土”含有较多硝的成分,那发碱场里的土也应该含有大量的硝。我猜的。
死碱场和发碱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表象,那它们的盐碱成分一定不一样。
发碱场的土极易失去水分,变得蓬松,死碱场的土却不易失去水分。即便在烈日的暴晒下,死碱场泛起白花花的碱片,土壤也是湿乎乎的,平整且密实。
我家的院子不是死碱场也不像发碱场,但大雨过后,院子里不泥泞,应该是介于二者之间。
我和大老黑在院子里玩耍,掰开它的嘴,猛喘气,让它知道我嘴里有很甜的糖。
大老黑不屑一顾,连连摆头。
现在想来好好笑,七岁八岁狗也嫌,何况我只有三周岁,也就是虚岁四岁,大老黑不屑和我计较呢。(待续)
第四十五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七)
我父亲回来了,他没去闯门子喝酒。
他可能是惦记他放在水里的自行车。
此时天已放晴,西边露出残阳最后的亮光,院子里亮堂堂的。
小路上的水已经退下去了,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水,湿滑泥泞。
我父亲把自行车搬到树园子的积水里,摇动脚蹬子,洗刷自行车。把前后轮刷干净了,就把自行车扛进了北屋里。
大老黑看我老掰它的嘴,作弄它,它就转着圈躲我,我就跟在它后边抓它的尾巴。
大老黑的尾巴很有劲,来回摆动,我是抓不住它的尾巴的。
忽然,大老黑停了下来,向西边老嫂子家的墙边看,它的样子很专注,那就表示它发现了什么。
我望了望西边,墙头上没人。我向地上一望,看到有个小东西正在向北边邻居的小墙头爬去。
我和大老黑赶紧跑上前去,截住了它的去路。
那是一只嘴里不停地冒着白沫的小螃蟹。
小螃蟹的身子有鸽子蛋般大小,还长着八条长腿,高举着两只大钳子,看到我和大老黑堵住了它的去路,它横着的身体后仰,仿佛要增加它的身高一样,两只钳子张开,显得威风凛凛的样子。
我一看,这个东西好玩!
我就喊,娘!叔!快来看,这里有个小螃蟹!
我妈妈和我父亲在屋里吵架,是为我被搔巴楔子蜇了的事。
我妈妈抱怨我父亲懒,树园子里的树都长满了树杈子,也不知道修理修理。
我听不清父亲在咕哝什么,他却把他刚换下的湿透了的鞋子又穿上了,从抽斗底下摸出镰刀,怒气冲冲地从北屋里出来了。
他的脚步沉重,在东屋草棚子底下躲雨的鸡们才来到院子里活动活动,就被他吓得又躲进东屋的草堆里去了。
那个小螃蟹看我和大老黑截断了它的去路,它举着钳子和我俩对峙。大老黑伏下身子,用鼻子去嗅它。小螃蟹觉得不是对手,它快速地后退,想跑回树园子的积水里去。
它的速度快,大老黑比它更快。大老黑一下子跳到院子边,用前爪一拨,小螃蟹翻着跟头被拨拉回来了。
我父亲看我和大老黑在对付一个小动物,就走了过来。
我父亲说,这是“嘟噜子”,别让它的钳子夹着,很疼呢!【嘟噜子,螃蟹的一种。它生活在沿海滩涂的芦苇丛里。海水里没有,淡水里也不活,嘟噜子生活在当地人称为的“淡咸水”里。所谓的淡咸水,就是河流入海的交汇地带,退潮时,淡水占上风,涨潮时,海水占上风,所以人们把这亦咸亦淡的混合水叫淡咸水。天井里能出现嘟噜子,足见当地的盐碱化程度有多高!
这种小螃蟹很有特点,它长不大,最大也就是鸽子卵大小,而且,它的嘴里不停地冒沫,好像在嘟噜着说话一样,说得自己嘴里冒了白沫似的。】
我父亲小心地抓住它,把它拿到小路边的宽阔处。大老黑能堵住嘟噜子向南逃跑的路,我不一定堵住它向北的路。它行动迅速,我身后的小墙边是柴火堆,它跑到柴火堆里就不好办了。
我拿了一根棉花杆,跟在我父亲后面。
我父亲把嘟噜子放在地上。
我拿着棉花杆就不怕它的钳子了,一戳它,它就快速地夹住了棉花杆,我就把它提了起来。
嘟噜子的钳子好像有感觉,觉得夹着的是木棍,它就松开钳子,掉到了地上,又开始逃跑。我和大老黑一边一个,嘟噜子是跑不了了。
我母亲又在屋里絮叨我父亲,我父亲铁青了脸色,挽起裤腿,恨恨地去了树园子,用镰刀砍削树干上的枝杈。
我母亲总是这样絮叨。她絮叨起来不是就一件事论一件事,她是把过去的事一并翻出来,想到哪是哪,吵起架来大有“从头再来”的架势。
就像我被搔巴楔子蜇了的事吧,我母亲尽管叫我父亲去把树杈子清理一下就可。吵两句也行,反正我父亲把工作做完,这事也就过去了。
我母亲不,她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吵架,她总能绕来绕去地把吵架的话题引到我爷爷奶奶家里!我母亲指责我爷爷奶奶,我父亲就会反驳,小拌嘴就会变成大吵架!
这已经是家常便饭,我见怪不怪,和大老黑玩耍着嘟噜子,玩得不亦乐乎。
我母亲述说我爷爷奶奶的“不是”,(土话,指不对的事情。)我父亲就说她家里的不是,这就是年仅三岁的我为何成了“砝码”的原因!我母亲会给我诉说我姥爷姥娘的苦难,我父亲就给我讲述我爷爷奶奶的不易。
平心而论,在这片退海之地顽强生存着的人们,谁家容易啊?没事找事就拌嘴吵架,只不过是各人的脾性使然。
其实,我母亲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我父亲不在家,她照样还是惦念着。就像刚才要下大雨,我母亲就担心我父亲今晚上回不来了!
这不,见面没多长时间,又为我被搔巴楔子蜇了的事情絮叨起来了!
我父亲没有接她的话,砍完了树园子里的树杈子,又拿了锨,在小路上刨小沟,把小路西边的积水引到东边树园子里去。
我妈妈发了一通脾气,不再絮叨,也烧住了火,就去我奶奶家抱我妹妹去了。
我和大老黑把那只可怜的小螃蟹作弄了一番,累得它不跑了,不再仰着身子挥舞大钳子威风了,趴在地上冒沫。
我看它不动弹,这就不好玩了。
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用手指头去戳它。
可能小螃蟹对温度敏感,我一戳它,它忽地把钳子举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我父亲过来,和我说,你捏住它后肢上边的壳,它就夹不着你。
父亲做了个示范。我看了看,知道怎么抓螃蟹了。我试探着捉住了它,拿起来。小螃蟹挥舞着大钳子,八条腿揸煞着,张牙舞爪的样子,却夹不着我。
我坏坏地一笑,哈哈,我有小螃蟹了,你个大老黑哪里逃?
我举着小螃蟹追大老黑,说,夹夹夹!夹它的鼻子!
我把大老黑追得满院子转圈,如果大老黑会说话,一定说我是个过河拆桥的小坏蛋!
我父亲看我满院子撵狗,就说,你不累吗?到屋里歇歇吧!
我不听,和大老黑玩闹不已。
我妈妈抱着我妹妹回来了,我也不再作弄大老黑,进屋,等着妈妈掀锅(土话,吃饭要先掀锅盖,话语简易后,掀锅盖吃饭就成了掀锅了。)。
我和妈妈父亲进了屋,大老黑也跟着进了屋,趴在门槛子下。
才下了雨,又是傍晚,屋外清爽,屋里很闷热。大老黑把头探在门槛上,吐着舌头喘气。
我妈妈把我妹妹放到炕上,用两个枕头象征性地拦一下,免得她爬下炕跌着。
我妈妈掀开“茷子”,(土话音。这个茷(音pei)字可能字不对,姑且这么写着吧。茷子,是用芦苇编结成穹窿形状的盖锅的用具,蒸干粮时用它,因为它的空间大。平时馏干粮,就用高粱葶子做成的锅盖。铁锅的大小已经固定,根据需要蒸或者馏的干粮多少,来决定使用茷子或者锅盖。铁锅是弧形向上,所以,箅梁子也分大小。小箅梁子靠下,锅里添水少,用小箅梁子,铺小箅子,馏干粮,盖高粱葶子锅盖,因为铁锅内的空间足够。蒸干粮,用大箅梁子,在锅口位置,铁锅的空间没有了,这时候就得用穹窿形状的茷子了。茷子的制作,是纯手工活,后文述说。)小土屋里热气翻腾,菜包子的气息随之浓烈起来,让午饭没好好吃的我的肚子也咕噜了起来。
马榨菜包子的皮是小麦粉搀和着玉米面做成的,这是难得的好食品,可对于稍有油水的马榨菜来说,我觉得包子馅比包子皮好吃。
因为,包子皮是用一瓢小麦面搀和两瓢玉米面混合做起来的,也就是勉勉强强粘和成面皮的样子,不如马榨菜滑溜。
为啥说包子皮是勉勉强强粘合起来的呢?是因为小麦粉和玉米面都是用蹍(石蹍不是石磨,石蹍是鼓状的大石头,在石头做成的蹍面上转圈来碾压粮食的东西。石磨是上下两层的圆形石头来磨碎粮食的器具。)蹍成的粉末,然后用细箩箩出来的粉状物,颗粒大,粘合性就低。
这也是奢侈品。除了过年过节,谁家舍得动用小麦粉呢?
我在我姥爷家的伙食应该比我家好,也许是我妈妈怕我吃不惯,才肯动用小麦粉做菜包子的。
虽然包子皮是“奢侈品”,我还是喜欢吃包子馅,马榨菜经热水一焯,滑溜溜地,还有盐和油,比粗颗大粒的包子皮好吃多了。尤其是菜包子的褶皱封口处,是面疙瘩。
我把面疙瘩留到最后,然后唤大老黑,说,幺幺,(地方土话音,唤自家的狗都叫幺幺。)过来!
大老黑起身过来,我就把包子皮褶皱处的面疙瘩扔给了它。
我妈妈说,你吃“洋沸”(土话音,就是不知爱惜的意思。)了吗?怎么把粮食给狗吃!你不吃我吃!
我说,大老黑也吃呢。
我妈妈说,人吃粮狗吃糠!狗吃多了粮食不看门!
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我知道了,狗吃多了好的食物以后,会不吃食。狗的嗅觉灵敏,舌头也应该一样灵敏,一旦发现有好的东西后,它的口味很刁,它就不再吃原本熟悉的粗糠了!
我看我妈妈责怪我,我也赌气不吃了,去炕上拿我的小螃蟹玩。
小螃蟹被我和大老黑折腾的精疲力竭,又被我拿着乱窜,可能我的体温伤害了它,它早就奄奄一息了。
我进屋等着吃饭时,我把它放在了“沙拉台子”(土话,灶台和大炕之间的小隔墙。)后边,那里温度更高,嘟噜子连沫都不冒了,已经死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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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5 15:11: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五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七)
我父亲回来了,他没去闯门子喝酒。
他可能是惦记他放在水里的自行车。
此时天已放晴,西边露出残阳最后的亮光,院子里亮堂堂的。
小路上的水已经退下去了,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水,湿滑泥泞。
我父亲把自行车搬到树园子的积水里,摇动脚蹬子,洗刷自行车。把前后轮刷干净了,就把自行车扛进了北屋里。
大老黑看我老掰它的嘴,作弄它,它就转着圈躲我,我就跟在它后边抓它的尾巴。
大老黑的尾巴很有劲,来回摆动,我是抓不住它的尾巴的。
忽然,大老黑停了下来,向西边老嫂子家的墙边看,它的样子很专注,那就表示它发现了什么。
我望了望西边,墙头上没人。我向地上一望,看到有个小东西正在向北边邻居的小墙头爬去。
我和大老黑赶紧跑上前去,截住了它的去路。
那是一只嘴里不停地冒着白沫的小螃蟹。
小螃蟹的身子有鸽子蛋般大小,还长着八条长腿,高举着两只大钳子,看到我和大老黑堵住了它的去路,它横着的身体后仰,仿佛要增加它的身高一样,两只钳子张开,显得威风凛凛的样子。
我一看,这个东西好玩!
我就喊,娘!叔!快来看,这里有个小螃蟹!
我妈妈和我父亲在屋里吵架,是为我被搔巴楔子蜇了的事。
我妈妈抱怨我父亲懒,树园子里的树都长满了树杈子,也不知道修理修理。
我听不清父亲在咕哝什么,他却把他刚换下的湿透了的鞋子又穿上了,从抽斗底下摸出镰刀,怒气冲冲地从北屋里出来了。
他的脚步沉重,在东屋草棚子底下躲雨的鸡们才来到院子里活动活动,就被他吓得又躲进东屋的草堆里去了。
那个小螃蟹看我和大老黑截断了它的去路,它举着钳子和我俩对峙。大老黑伏下身子,用鼻子去嗅它。小螃蟹觉得不是对手,它快速地后退,想跑回树园子的积水里去。
它的速度快,大老黑比它更快。大老黑一下子跳到院子边,用前爪一拨,小螃蟹翻着跟头被拨拉回来了。
我父亲看我和大老黑在对付一个小动物,就走了过来。
我父亲说,这是“嘟噜子”,别让它的钳子夹着,很疼呢!【嘟噜子,螃蟹的一种。它生活在沿海滩涂的芦苇丛里。海水里没有,淡水里也不活,嘟噜子生活在当地人称为的“淡咸水”里。所谓的淡咸水,就是河流入海的交汇地带,退潮时,淡水占上风,涨潮时,海水占上风,所以人们把这亦咸亦淡的混合水叫淡咸水。天井里能出现嘟噜子,足见当地的盐碱化程度有多高!
这种小螃蟹很有特点,它长不大,最大也就是鸽子卵大小,而且,它的嘴里不停地冒沫,好像在嘟噜着说话一样,说得自己嘴里冒了白沫似的。】
我父亲小心地抓住它,把它拿到小路边的宽阔处。大老黑能堵住嘟噜子向南逃跑的路,我不一定堵住它向北的路。它行动迅速,我身后的小墙边是柴火堆,它跑到柴火堆里就不好办了。
我拿了一根棉花杆,跟在我父亲后面。
我父亲把嘟噜子放在地上。
我拿着棉花杆就不怕它的钳子了,一戳它,它就快速地夹住了棉花杆,我就把它提了起来。
嘟噜子的钳子好像有感觉,觉得夹着的是木棍,它就松开钳子,掉到了地上,又开始逃跑。我和大老黑一边一个,嘟噜子是跑不了了。
我母亲又在屋里絮叨我父亲,我父亲铁青了脸色,挽起裤腿,恨恨地去了树园子,用镰刀砍削树干上的枝杈。
我母亲总是这样絮叨。她絮叨起来不是就一件事论一件事,她是把过去的事一并翻出来,想到哪是哪,吵起架来大有“从头再来”的架势。
就像我被搔巴楔子蜇了的事吧,我母亲尽管叫我父亲去把树杈子清理一下就可。吵两句也行,反正我父亲把工作做完,这事也就过去了。
我母亲不,她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吵架,她总能绕来绕去地把吵架的话题引到我爷爷奶奶家里!我母亲指责我爷爷奶奶,我父亲就会反驳,小拌嘴就会变成大吵架!
这已经是家常便饭,我见怪不怪,和大老黑玩耍着嘟噜子,玩得不亦乐乎。
我母亲述说我爷爷奶奶的“不是”,(土话,指不对的事情。)我父亲就说她家里的不是,这就是年仅三岁的我为何成了“砝码”的原因!我母亲会给我诉说我姥爷姥娘的苦难,我父亲就给我讲述我爷爷奶奶的不易。
平心而论,在这片退海之地顽强生存着的人们,谁家容易啊?没事找事就拌嘴吵架,只不过是各人的脾性使然。
其实,我母亲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我父亲不在家,她照样还是惦念着。就像刚才要下大雨,我母亲就担心我父亲今晚上回不来了!
这不,见面没多长时间,又为我被搔巴楔子蜇了的事情絮叨起来了!
我父亲没有接她的话,砍完了树园子里的树杈子,又拿了锨,在小路上刨小沟,把小路西边的积水引到东边树园子里去。
我妈妈发了一通脾气,不再絮叨,也烧住了火,就去我奶奶家抱我妹妹去了。
我和大老黑把那只可怜的小螃蟹作弄了一番,累得它不跑了,不再仰着身子挥舞大钳子威风了,趴在地上冒沫。
我看它不动弹,这就不好玩了。
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用手指头去戳它。
可能小螃蟹对温度敏感,我一戳它,它忽地把钳子举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我父亲过来,和我说,你捏住它后肢上边的壳,它就夹不着你。
父亲做了个示范。我看了看,知道怎么抓螃蟹了。我试探着捉住了它,拿起来。小螃蟹挥舞着大钳子,八条腿揸煞着,张牙舞爪的样子,却夹不着我。
我坏坏地一笑,哈哈,我有小螃蟹了,你个大老黑哪里逃?
我举着小螃蟹追大老黑,说,夹夹夹!夹它的鼻子!
我把大老黑追得满院子转圈,如果大老黑会说话,一定说我是个过河拆桥的小坏蛋!
我父亲看我满院子撵狗,就说,你不累吗?到屋里歇歇吧!
我不听,和大老黑玩闹不已。
我妈妈抱着我妹妹回来了,我也不再作弄大老黑,进屋,等着妈妈掀锅(土话,吃饭要先掀锅盖,话语简易后,掀锅盖吃饭就成了掀锅了。)。
我和妈妈父亲进了屋,大老黑也跟着进了屋,趴在门槛子下。
才下了雨,又是傍晚,屋外清爽,屋里很闷热。大老黑把头探在门槛上,吐着舌头喘气。
我妈妈把我妹妹放到炕上,用两个枕头象征性地拦一下,免得她爬下炕跌着。
我妈妈掀开“茷子”,(土话音。这个茷(音pei)字可能字不对,姑且这么写着吧。茷子,是用芦苇编结成穹窿形状的盖锅的用具,蒸干粮时用它,因为它的空间大。平时馏干粮,就用高粱葶子做成的锅盖。铁锅的大小已经固定,根据需要蒸或者馏的干粮多少,来决定使用茷子或者锅盖。铁锅是弧形向上,所以,箅梁子也分大小。小箅梁子靠下,锅里添水少,用小箅梁子,铺小箅子,馏干粮,盖高粱葶子锅盖,因为铁锅内的空间足够。蒸干粮,用大箅梁子,在锅口位置,铁锅的空间没有了,这时候就得用穹窿形状的茷子了。茷子的制作,是纯手工活,后文述说。)小土屋里热气翻腾,菜包子的气息随之浓烈起来,让午饭没好好吃的我的肚子也咕噜了起来。
马榨菜包子的皮是小麦粉搀和着玉米面做成的,这是难得的好食品,可对于稍有油水的马榨菜来说,我觉得包子馅比包子皮好吃。
因为,包子皮是用一瓢小麦面搀和两瓢玉米面混合做起来的,也就是勉勉强强粘和成面皮的样子,不如马榨菜滑溜。
为啥说包子皮是勉勉强强粘合起来的呢?是因为小麦粉和玉米面都是用蹍(石蹍不是石磨,石蹍是鼓状的大石头,在石头做成的蹍面上转圈来碾压粮食的东西。石磨是上下两层的圆形石头来磨碎粮食的器具。)蹍成的粉末,然后用细箩箩出来的粉状物,颗粒大,粘合性就低。
这也是奢侈品。除了过年过节,谁家舍得动用小麦粉呢?
我在我姥爷家的伙食应该比我家好,也许是我妈妈怕我吃不惯,才肯动用小麦粉做菜包子的。
虽然包子皮是“奢侈品”,我还是喜欢吃包子馅,马榨菜经热水一焯,滑溜溜地,还有盐和油,比粗颗大粒的包子皮好吃多了。尤其是菜包子的褶皱封口处,是面疙瘩。
我把面疙瘩留到最后,然后唤大老黑,说,幺幺,(地方土话音,唤自家的狗都叫幺幺。)过来!
大老黑起身过来,我就把包子皮褶皱处的面疙瘩扔给了它。
我妈妈说,你吃“洋沸”(土话音,就是不知爱惜的意思。)了吗?怎么把粮食给狗吃!你不吃我吃!
我说,大老黑也吃呢。
我妈妈说,人吃粮狗吃糠!狗吃多了粮食不看门!
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我知道了,狗吃多了好的食物以后,会不吃食。狗的嗅觉灵敏,舌头也应该一样灵敏,一旦发现有好的东西后,它的口味很刁,它就不再吃原本熟悉的粗糠了!
我看我妈妈责怪我,我也赌气不吃了,去炕上拿我的小螃蟹玩。
小螃蟹被我和大老黑折腾的精疲力竭,又被我拿着乱窜,可能我的体温伤害了它,它早就奄奄一息了。
我进屋等着吃饭时,我把它放在了“沙拉台子”(土话,灶台和大炕之间的小隔墙。)后边,那里温度更高,嘟噜子连沫都不冒了,已经死了。(待续)。
第四十六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八)
我趴在炕沿上拿嘟噜子,我妹妹爬过来了,伸手要拿。
我说,咬你!
我妹妹不怕,咿咿呀呀地笑着,一把就摁住了我的手。
我用手拨拉她。她以为我和她闹,她伸手摸我的脸。
我不高兴妈妈说我给大老黑吃包子皮,你个小不点还不知死活,惹我!我拿起小螃蟹,说,夹你的鼻子!
可是小螃蟹死了,我把小螃蟹按在我妹妹的脸上,也没夹着她,她笑的更欢了!
我偷偷回头看了一下我妈妈和我叔,他俩在说话,没注意我,我就把死嘟噜子的钳子扒开,去夹妹妹的手指头。
我不高兴,心说,你还笑,我看你个小不点哭不哭!
我开始使坏,拉着我妹妹的小指头放到螃蟹的钳子里。她以为我和她在闹,还高兴得了不得。我站在地上,她趴在炕沿上,一手在我脸上乱划拉,一只手被我抓住了,放到了小螃蟹的钳子里。
我已经把我妹妹的手指放进小螃蟹的钳子里了,可钳子太小,螃蟹又是死的,怎么也夹不住我妹妹胖乎乎的手指。
我就捏她的鼻子,说,别动!我要让嘟噜子夹你!
我妹妹就不动了,伸着手,让我用螃蟹的钳子去夹她。
可螃蟹是死的,我妹妹的头不动了,她的的手指头还是是乱动,怎么也不能夹着她!
她老是动,把我惹急了,不由地告状,说,娘!叔!烟烟乱动!
我是要报复她抓我的事,我的屁股挨了两巴掌呢!但我还弄不明白妹妹是怎么回事,我以为娘和叔是我叫的,这个小不点还不会说话,我妈妈和我父亲一定帮我的!【这和前文说的那个小姑娘淹死小弟弟的思维差不多。我妈妈和我说过我妹妹烟烟是从麦穰垛旁捡来的。】
我这一句话,打断了我妈妈和我叔说话。他俩才发现我在使坏,赶紧过来,看我把烟烟伤着哪里了。
什么都没有。我根本没用螃蟹钳子夹着她。
我妈妈和我父亲就问我,说,你把烟烟怎么了?怎么还说她乱动?
我说,我用小螃蟹夹她的指头,可她的指头乱动!
我父亲拿起我的胳膊,看了看我手中的嘟噜子,说,嘟噜子死了,怎么想夹烟烟,是不是使坏?
我说,她抓我的脸!把我抓的很疼!
我妈妈说,我知道了,别听晨风瞎说,是他欺负烟烟的!我看见了!他一只脚踩在烟烟的头上,然后跺烟烟呢!
我就说我妈妈,明明是烟烟抓了我的脸,你还不信,还打了我两巴掌!
【父母的言行很重要,小孩子会记仇的!】
我妈妈和我父亲不知道我在表达什么意思,把我拉回到灶台旁,让我再吃个菜包子。
我恨恨不平,我这个妹妹不仅会爬,还会吐露话呢!她嘟着嘴,说,哥哥,哥哥。
她还要拿我的小螃蟹!
我就把小螃蟹藏到腚后头,不给她。
我娘我叔都笑了,说,这么小就打架,长大了就不知道如何打了。
看看,掀锅前,我妈妈还咬牙切齿地和我父亲吵架,转眼间又风平浪静了。
他俩都说我使坏,说我不是欺负大老黑,就是欺负妹妹。
我妈妈并没过多地责怪我,我没伤着妹妹。她应该庆幸的是我父亲没有去闯门子哈酒。
我父亲没有闯门子哈酒,可有人来我家闯门子哈酒来了!
夏日的天白长夜短,别看外面还有亮光,时间也到了七八点钟了。那个时候,是看天色,没有钟表。
两个在染坊工作的人和另一个小队的队长来了。
我父亲好闯门子哈酒和他的工作有关。
在一个计划经济年代,所有的工作都是秋后算账。【秋后算账,这是个值得深思的四个字!】
我父亲和染坊工作的人员不仅是秋后算账算工分,他们还有一个特殊的出发规定,就是每天的出发补助是两毛钱!
我父亲每天是有两毛钱的现金的!
因为去“接染”,要骑着自行车走几十里的路,中午回不来,两毛钱是中午的伙食补助。这也了不得,我父亲手中有现金流动!
为了这两毛钱,我妈妈把最好的小麦粉搀和玉米面,给我父亲烙火烧。(地方土话,烧饼。)我妈妈就是为这两毛钱吗?是的!她知道柴米油盐,她要维持这个家庭的!
我父亲也很努力,每次接染,他摇着拨浪鼓,走村串户,寻找客户。刮风了,下雨了,他就在人家的门楼子底下躲躲,吃着我妈妈烙的火烧,向人家讨碗水喝,一天一天就这么过来的。
我父亲的两毛钱就是我妈妈给他省下来的!当然,我父亲也省了一半。
在染坊工作的人员并非都有这样的补助,只有接染的人有。因为接染不光是力气活,还得有知识,就是认字识字。
各家各户辛辛苦苦织就的白布都差不多,染好颜色后,谁能认出来?
所以在接染时要给各家各户的白布做个jichei(记号)。(土话音,就叫,JICHEI。记chei,没有chei字,电脑上没有,姑且这么写过去吧,就是记号的意思。)
村里的染坊里实际上有三个接染的,我父亲和另外一个接染的人都有“文凭”,就是识字!他俩会在收到的白布上写清楚村庄名字和主人的名字。另一个接染的人年纪大,脾气也大,虽然他不识字,但他会给收到的白布做别的记号,他让主家自己做记号!他凭记忆给各村的人再送回去。
他瞧不起我父亲这些用笔写字的。十里远八里近的,到处都有亲戚,谁不认识谁呀!
他凭记忆去接染,然后凭记忆去“送染”,(就是免费去接染,染好后要送回去,为送染。)然后收取费用。
终于有一天,他吃了亏。
他有一次去送染的时候,有个老婆婆不承认他送来的布,那匹布不是她亲手织就的,太稀了!
老婆婆不肯收。
他找上村里的亲戚和队里的人去说和,可老婆婆就不承认!
原来,他让顾客自己做记号,那个老婆婆在白布角上缝了三个针脚线痕,另一个村的人的记号也缝了三个针脚线痕,他送反了!
他赶紧去找那户人家。人家说,我做的记号我认得,我家的布就是我家的!
人家不肯把布还给他。那边的老婆婆又死活不要那染好的布,他没办法,自己承受了损失,然后他大病了一场。
他是恨我父亲这样写字收染的人的,不光是恨我父亲,凡是识字的人他都恨!
这是个莫名其妙的原因,他怎么会恨识字写字的人呢?是他自己出现了失误,和写字的人有什么关系?后来,他退出了接染工作。因此,他更恨我父亲他们和他在一起工作的人。
但他和我没有生活中的交集,我才三岁,他不会掐死我吧?
我父亲不这么认为,他把那个人退出接染工作的原因告诉了我,让我躲着他。
因为他的退出,我父亲才正式接替了那个人的!
另一个会写字收染的人欺负我父亲是新手,也不和我家来往!同行是冤家!
可秋后算账时,我父亲的工作量是最大的,接染和送染的准确率百分之百!
另一个接染的人觉得丢了面子,也不和我家来往。
这次来我家的两个人是染坊的干活人员,他俩负责染布。
当然,他俩知道小小的染坊里的“争斗”,他俩不说什么,他俩联合着另一个小队的队长只是来闯门子哈酒。
【不要小看乡村!千头万绪。为了生存,小小的村庄里同样硝烟弥漫。】
人是高级动物,是社会化的动物,是文明!但人的动物属性是永远去除不了的!否则,村子里就不存在谁家的柴火垛被人在月黑风高的时候点着了的事情发生。
既要联合,还得独立!这是多么痛苦且矛盾的统一体!
但!这就是生活!
第四十七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九)
我父亲是标准的完小生,还半工半读地完成了联中学业。(就是现在的初中水平的样子。实际上,和现在的初中水平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在当时,是很高的水平。)
那个瞧不起我父亲接染的完小生,会败在我父亲手下的!我父亲知道勾三股四弦五,他也知道。可我父亲还知道梯形的面积算法,是底加面乘高除以二,是梯形的表面积。再乘以长度,能算出土方多少。他不会!
因此,我父亲在染坊解散后,我父亲是施工员,他不是呢。
别看我妈妈和我父亲吵架,可来了闯门子喝酒的人,我妈妈很给我父亲面子的。
她放下手中的菜包子,收拾小桌子。我父亲则把自行车搬到房屋里去。(房屋,土话。就是堂屋旁边的屋,就是里屋。)
小桌子一放,堂屋里盛不开自行车。
这三个人是来闯门子哈酒的。
我父亲也经常去人家家里闯门子哈酒,他们很熟悉,彼此来往闯门子哈酒,很正常。
他们打着哈哈就进来了,和我母亲说好话。
我母亲就笑骂他们,说,狗改不了吃屎!
我妈妈厌烦我父亲喝酒,但对于找上门来哈酒的人没有怨言。因为,有人找上门和你喝酒,说明你这个人还不错。
来闯门子的小队长说,你队里死了牛,牛肉可能没少吃。
我父亲就说,我没买牛肉,就是喝了几碗汤。
我父亲就给他们沏茶,然后吩咐我妈妈做菜。
那个打渔的客人带来的青条杆还在墙上挂着,我妈妈取下一条,切成小段,用鏊子烙。
来闯门子哈酒的三个人都不是空手来的,两个人各自拿来了一斤散酒,另一个拿来了两个煮熟的咸鸭蛋。
我父亲把咸鸭蛋切成好几瓣,几个人一人拿了一小片,开始点燃一盅子白酒,燎酒壶,烫酒,准备喝酒。
别看是散酒,度数也够高的,酒精度在六十度左右,用洋火一点,酒盅子上就冒起了淡蓝色的火苗。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柴火紧张时候,热水就很紧张。用热水烫酒,浪费柴火。其二,用一盅子酒做燃料,还可以检验一下酒的质量。
那个年代,还没有用酒精勾兑白酒的说法,都是纯高粱酿造的粮食酒。如果白酒很轻易地就能被火柴点燃,就能看出酒的纯度。
卖散酒的人是用酒坛子盛装散酒,他们极有可能往酒里兑水。用燃烧的办法检验酒的纯度,根据燃烧后酒盅子里残留的液体多少,能看出卖酒的人是否捣鬼。
酒的味道要靠人品尝。如果酒体浑浊,还有酸味,就不是好酒了。
高粱酒是蒸馏酒,看上去晶莹剔透,亮晶晶的,和清澈的水相比,好像不是一个颜色,比清水还清。
好酒的表面张力也大。验证是不是好酒,还可以找一个干净的酒盅子,放到一个平整的地方,慢慢地向里边倒酒。
白酒顺着酒盅子缓缓地流,倒满后,人们会俯下身子,让眼睛和酒盅子边缘持平,审视酒盅子里的酒比边缘高出了多少,来判断酒的醇度。
酒越醇,酒盅子里的酒就高出水平面越多,也就是俗话说的,好酒能挂杯。
这是他们常喝酒的人在酒桌上津津乐道的话题,我也不知道真假。
按说,酒的度数这么高,我妈妈烙的咸鱼还没熟,他们每人守着一小片咸鸭蛋,没有别的菜肴,此时喝酒为时尚早吧?
其实不然。
在晓庄,喝酒就是喝酒,与菜肴好坏和多少无关。
几个人闯门子哈酒,哈的是酒,又不是坐席(地方话,就是出席宴席。)。如果计较哈酒时酒肴的好坏与多少,或者是哈酒少、吃菜多,会被人讥笑成“肴客”。(客,土话,音kei。)
这个“肴客”的称呼是有历史渊源的,因为在宋代的笑林广记中就有个关于“肴客”的笑话。
那个笑话是这么说的。
有两个人喝酒很出名,都称自己的酒量大,谁也不服谁。争强好胜是人的天性,为了争个第一,他俩决定比试一下。
他们请了中间人作证,然后赌酒。
喝酒就是喝酒,不在乎菜肴,佐酒的菜是一只小辣椒。
一杯接一杯,两个人平喝。
由于桌子上只有一只小辣椒,两个人看看小辣椒,谁也不好意思伸手去拿,那就只能干喝。
他俩从早上喝到傍晚,没分出输赢。中间人说他俩都很厉害,喝了一天,桌子上的小辣椒还放在桌子中间,原地未动,就说他俩打了个平手。
他俩不服中间人的裁判,决定继续赌下去。
他俩喝酒不饿,中间人可受不了,饿了一天了,也没得到好处。
他俩对中间人的许诺是谁输了摆一桌酒席的。这一天过去了,没分出输赢,中间人觉得自己想吃酒席的好处是得不到了,饿得他赶紧退出。
中间人饿跑了,他俩就互相监督着继续比赛。
由于中间人跑了,他俩互相监督,就免不了喝酒时你看他一眼,他看你一眼的。
喝到快天亮时,突然有个人说对方输了。
对方不服,问那个人,说自己哪里输了。
那个人说,你是“肴客”!
被称作肴客的人说,我没动小辣椒,怎么说我是肴客?
那个人说,你刚才喝那杯酒时,是你先看了一眼小辣椒!我也看了一眼,我没好意思说你先看的!可这杯酒,我看了一眼小辣椒,你却连看了两眼!你不是肴客是啥!
所以说,哈酒的人最忌讳别人说他是“肴客”。因此,我父亲他们每人拿着一小片咸鸭蛋,也能喝起酒来了!
四个人每人喝了满盅子的起始酒后,就按喝酒的老规矩,一盅子酒分成三份,每一份为一个酒,然后轮流“当周”。【当周,地方话,就是坐庄。坐庄的人和其他人依次压指、划拳或者猜洋火杆论输赢,来决定谁喝酒。当三个酒的叫当三周,六个酒就是六周,九个酒的自然叫九周,十二个酒叫全年周。当全年周是最高的周了,不再往下推。
从数字中可以看出来,酒文化里用的数字是三六九,取其顺溜的意思,吉祥。无论是当几个酒的周,如果输了的人不服,不肯把“应周”(就是应对当周的意思。应周的人也有个权力,如果觉得赢不了当周的人,可以喝三个酒过去。)的权力下传,还可以再来,也是三个酒一组,叫抹缝酒。抹缝酒不论多少,反正三个酒一组,几组也行。】
我最爱看他们划拳,也就是通常人们说的五魁首、六六六。
在划拳之前,他们都像说快板一样来一段对白和动作。我大约记得,好像有一段是这么“说唱”的:螃蟹一,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的壳(说到此处时,双手一拢,比划个螃蟹的大小)……夹也夹不紧来,往后拖……(说到此处,要把一只手放到身后。)(唱词我记不全了,故用了省略号。)
还有一段是这样的,说,高高的山上一头牛,两只眼睛一个头?四个蹄子分八瓣,尾巴(土话音是yiba.)长在腚后头……这一段,我不仅记不全了,打问号的一句好像不对。当然,这一段也有动作,比如,尾巴长在腚后头时,也是把一只手甩到身后去。
这段“说唱道白”不知什么意思,可能是划拳论输赢的前奏,反正是不喝酒的。
在那个连收音机都很稀罕的年代,到了晚上,村庄里静悄悄的。为了节约,有的人家连油灯都舍不得点,更别提有啥娱乐节目了。
在油灯微弱的光芒里,闯门子哈酒的人这么大声嚷嚷,可能就是为了活跃气氛、消磨时间罢了。
然后正式划拳喝酒。
划拳和压指不一样。压指简单,就是两人同时伸出一个手指,定输赢。大拇指压食指,食指压中指,中指压无名指,无名指压小拇指,小拇指赢大拇指,如此循环而已。
为了消磨时间,压指分为三拳两胜制和一指定江山制。
三拳两胜制就是一个酒要赢对方两次才算赢,一指定江山,就是赢对方一次,对方就输了,没有反扑回旋的余地。
压指也有礼仪,就是双方先出食指,意味着礼貌和谦让,连续出三次食指以后,才说可以用大拇指赢对方,这叫亮三亮。
如果两个人有矛盾,找茬打架,就在亮三亮时出大拇指,这就能激怒对方,这架就能在酒桌上打起来了!
划拳就比压指复杂多了。
划拳不仅手上有动作,嘴里还得有词。
由于是两个人喝酒,没有数字一的词,因为不能是空拳,从二开始,直到数字十,都有“唱词”。
如果有人出二,就喊,哥俩好啊!三的词是,三桃园或者是三结义。四是,四红四喜。五是,五魁首。六是,六六六或者是六个六。七是,七巧或者为了押韵,喊,七那个巧啊!八是,八仙过海。九是,九九归一。十是,全到场啊!
这些数字是用一只手比划的,比如,哥俩好,伸食指和中指;比如八,伸大拇指和食指;比如七,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伸出并捏起来;比如六,就是伸出拇指和小拇指……
这就是常见的牲口经济人或者其他行业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谈价格时,互相拉手,在袖口里表示数字来讨价还价的方法。
划拳的输赢不仅是碰数字相加为赢,和嘴皮子上的功夫也有关系。如果自己喊的数和手上出的数字相同了或者大了,也是输,因为没有零,再加上对方的数字就超了范围,故而输了。
打个比方,嘴里喊着七那个巧,手上也出了个七,对方喊了个四红四喜,出了个二,喊七那个巧的就输了。因为七加二等于九,超出范围去了。
如果你嘴里喊着四红四喜,手上却出了个四以上的数字,比如六,自己就超出了自己的范围,是输。
正常的输赢,比如你喊了个六六六,对方喊七那个巧,你的手上表示了个二,对方手上表示了个四,二加四等于六,你就输了。如果你手上表示了个数字三,三加四等于七,对方就输了。
划拳的讲究这么多,讲究眼快心快嘴皮子快,输赢计算都是瞬间算出来的,很繁复,所以会划拳的人不多。
因为会划拳的人不多,这就像一门“技术”一样,可以显摆。
比如有的人家要娶媳妇,媳妇娘家人来男方家送“颜坊”(颜坊,这是个土话音,字不一定对,就是嫁妆。),男方要摆酒席招待。如果送颜坊的人里有会划拳的,就显摆,问,有谁会划拳?如果陪客的人不会划拳,就会遭到对方的嬉笑,说,你们村里怎么连个会划拳的人也没有啊!
这样的嬉笑会让主家很丢面子的!这样的嬉笑不仅“褒扯”(这是个土话的音,就是羞辱的意思。)了主家,也“褒扯”了一个村庄的面子。
所以,当一个合格的陪客,不仅酒量要大,还得会压指划拳!
但那个时候,大部分人不识字,能划拉出自己的名字来就算不错,怎么能学会眼快心快手快嘴皮子利索且输赢计算繁复的划拳呢?
这就是会划拳的人会显摆的原因,它和下棋一样,代表着“思维敏捷”,也就是“聪明”。
我父亲他们这几个会压指会划拳的人,就成了村里宴席上的常客。向外村嫁姑娘,去外村“坐席”,他们也会去。(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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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6 07:30: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八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二十)
我妈妈还没把咸青条杆烙熟,他们就开始吆喝尾巴长在腚后头了!
我妈妈说,闯门子哈酒又不是坐席,鬼哭狼嚎地干啥?
外队的小队长说,很长时间没划拳了,怕忘了,来找我兄弟练练。
我妈妈就笑,说,喝酒还用练吗?
那个小队长很认真地说,哈酒不用练,一仰脖子就哈下去了,可压指划拳要练,三天不练手生呢。
我妈妈就说,都是吃饱了撑的!哈醉了酒让人生气!
哈酒的人不说话,嘿嘿直笑。
实际上,他们不说话,是在笑话我父亲母亲,因为我父亲哈醉了酒时,我母亲好打架!
这几个人来和我父亲闯门子哈酒,是真的来练练压指划拳的“武功”的。
这里有个时间问题。
菜肴可以不算多少钱,因为鸭蛋是自己家的扁嘴(土话,就是鸭子。)下的,可酒是要拿钱买的!即便是最次等的散酒,也不低于四毛钱一斤的!
最主要的还是时间。
春种秋收,农民的日子过得很紧张。浮生难得半日闲,哪有时间哈酒划拳呢?
现在就是他们哈酒闯门子的时候。此时,田野里各种作物都在疯长,无论庄稼或者野草野菜。
一年中,植物们蓬勃向上的时刻,就是在这忽而骄阳似火忽而暴雨肆虐的时候。
此时,村庄外的田野里,雨水沟满壕平,庄稼在积水中挣扎,农民对此情景,已经无能为力!小小的镰刀和锄头不起作用,只能望洋兴叹而已。这就是农闲时节。
俗语中说,人种天爷收。
靠天吃饭!
引黄压碱的工程还没完成,积水浸泡着田野,三天五天下不去。
这个时候不是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不是草长莺飞的二月天,是阵阵蛙鸣刚刚消散的时候,是寒蝉鸣高树的最后时刻!秋处露秋寒霜降,时序不待人,更不会对动植物留存多少时间了!
田野中,各种植物动物,都处在生机勃勃的阶段,就在立秋前后这短暂的时间里!
此时,各种植物在争夺阳光和水分,努力成长。时序无声,天光流转。俗语中有句话,说,立秋三日,寸草结籽。
春天的种子播下去,秋后能不能有好的收成,就看老天爷了。这就是,人种天爷收的意思。
苏东坡有个词说,老叟慵抬醉眼,问言豆叶几时黄?实际就是指的立秋之前的时候。而此时,正是各种草木拼命发育的时候!
水中有鱼,天上有鸟,到处生机盎然!
作为农人,已经无力用小小的锄头对抗大自然了,所以,现在是农闲时节。
春秋两季,劳力都要出伕,没有哈酒的时间。忙秋忙麦,(麦子的麦,土话音是mei.)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瓣来使,更不会有哈酒的时间了。
出伕归来,已经是数九寒天,这个时候才可能有哈酒的时间。
那个时候,娶媳妇嫁姑娘走亲戚,人们才有真正的闲暇时间。现在不是,只能算是半个农闲时候,每天还有一半的人去地里锄草。
今天下了大雨,明天不用出工,染坊里的人也无法出门接染,他们瞅着这个机会,闯门子哈酒,还划起拳来了!
几个人一嚷嚷,我妹妹也不睡觉了,趴在炕沿上,嘴里哥哥哥哥地叫着,冲我伸手。
我看着这个小不点就来气,昨天害得我挨了两巴掌,现在还害得我受父母嗔怪,看我怎么收拾你!你是从麦穰垛旁捡来的孩子,不是我家的人呢!
我拿着死嘟噜子,站在灶台旁,看我妈妈烙咸鱼。
我妈妈把烙好的咸鱼夹到碗里,让我吃。我不吃,说,你把这个嘟噜子给我烙一下,我吃嘟噜子。
我妈妈说,现在的嘟噜子有毒,不能吃。
我说,螃蟹还有毒?
坐在一旁观看划拳的人回过头来,和我说,这个时候的嘟噜子真的有毒,它吃了荆条花了。
我知道搔巴楔子有毒,今天上午我就被搔巴楔子蜇了,这螃蟹再有毒,我不就惨了吗?我赶紧把嘟噜子放在锅台上,看自己的双手。
那个人就笑,说,嘟噜子有毒,可不会沾到你的手上。
原来,关于嘟噜子这种小螃蟹,在当地有个说法,只要荆条开了花,这种螃蟹就有毒了。
荆条,又名红荆,学名柽柳,是盐碱地区独有的灌木。枝条细长柔韧,可以编提篮。(提篮,当地一种带把的筐子。)
嘟噜子有毒的说法,就是荆条开了花,嘟噜子吃了荆条花,就有了毒性。
荆条开花在五月份,麦收之前,因此麦收之前的嘟噜子可以吃,过了这个时期,嘟噜子就不能食用了。
我后来猜想了一下,认为嘟噜子不可能去吃荆条花的。螃蟹又不是吃素的,它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去吃植物呢?
再一个,荆条长在茫茫的盐碱地里,它的周围是低矮的野草,甚至连芦苇都没有,嘟噜子怎么会爬进草丛中寻找荆条花呢?
五月份的天气已经很热了,还没进入雨季,是干旱季节,嘟噜子冒着泡沫上岸,还要爬很远的路,渴也能渴死它们。
即便找到了荆条蓬,要嘟噜子用八条张牙舞爪的腿和两只大钳子爬上柔长的荆条枝干顶端,好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沿海的芦苇湿地里有不可计数的嘟噜子,荆条棵却不太多,稀稀疏疏地分布在原野中,它们满足不了那么多嘟噜子的啃咬。
可见,嘟噜子吃了荆条花后有毒,不靠谱。
我说,这个嘟噜子有毒,那就烙熟了给烟烟吃!
我父亲他们很奇怪,就说,明知道嘟噜子有毒了,怎么还要烙熟了给你妹妹吃呢?
我说,她光惹我,和大老黑一样坏!她不吃,就给大老黑吃!
我妈妈扭头和那几个人说,他这两天回来,不是和大老黑打架,就是欺负他妹妹呢!
我说,烟烟不是从麦穰垛旁拾回来的吗?人家不要她了,你们还拾她干什么?还不如把她再扔回去!
在地方土话中,生孩子不叫生孩子,叫拾孩子。略略懂事的孩子问父母,自己是怎么来的,父母会说是“拾”来的。
“拾”来的地方和人物大同小异,一般是河边拾来的,或者是路上捡的,或者是麦穰垛旁发现的……再一个就是人物变化,比如是奶奶拾来的,姥姥拾来送来的,或者是远方一个不知道名字的要饭的要来,然后送过来的,等等借口和理由。
我说到烟烟是麦穰垛旁捡来的,不如再把她扔回去,满屋子人就哈哈大笑。他们也不解释啥事归啥事了,只说,她是你的亲妹妹呢!你把她扔出去,你就没有妹妹了!然后,他们就举例说明,说谁谁家的孩子有妹妹,谁谁家的哥哥还有两个妹妹,你才只有一个妹妹,还要扔出去,没了妹妹,人家会笑话的!
我一想,也是,我受过李庄人的笑话,可不能再受晓庄人的笑话!看来,这个小不点还是很重要呢!
我说,那就给我一块糖,给烟烟吃糖!
我父亲就从抽斗上拿了一块糖给我,说,不要放到烟烟的嘴里,她还不会自己嚼东西,能噎着她。你拿着糖,让她舔舔就行。
这正合我意。我才舍不得把“那么大”的糖块都给妹妹呢!
由于我说到要烙嘟噜子吃,他们的话题就转到嘟噜子身上,神扯闲聊。
他们都认为现在的嘟噜子有毒,就谈论嘟噜子没毒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美味。
在黄河入海口,有好多种螃蟹。
我所知道的螃蟹除了这个生活在淡咸水中叫嘟噜子的小螃蟹,再就是真正生活在淡水里的大螃蟹。这种淡水螃蟹的学名叫中华绒螯蟹,随着阳澄湖大闸蟹的名气越来越大,这种淡水螃蟹后来也有了个商品名,叫黄河口大闸蟹,因为它们是同一个品种的东西。
海水里的螃蟹壳上有尖,像妇女们织布用的梭子形状,叫梭子蟹。海水中还有一种和淡水螃蟹差不多形状的螃蟹,很大,没有尖,好像也没有绒毛,叫“铜蟹”。(或者是桐蟹。这两种写法可能都不对,这是个土话音。姑且这么写着罢。)
这种“铜蟹”别看个头很大,却有“欺骗性”。
“铜蟹”里有“水蟹”,除了有经验的渔民和内行能分出来,大部分人会上当受骗。
所谓的水蟹,就是指螃蟹的体内几乎都是水,没有多少肉。别看水蟹的个头很大,有的有一二斤沉,可煮熟了后,螃蟹体内只有水,几乎见不到肉。有人买到了水蟹,说是不法商贩向螃蟹体内注水了,是错误的。
这是我所知道的大螃蟹,比嘟噜子小的螃蟹还有“绵蟹”,身体扁平,壳比其他螃蟹软,能食用,肉少风味差,不值钱。
还有一种很有特点的小螃蟹,叫“关公脸子”。这种小螃蟹的壳上有张完整的人脸花纹,不能食用,因为它几乎没肉,没有食用价值。这种小螃蟹晒干了,磨碎了,可做饲料中钙质添加剂。
最小的螃蟹叫“万人捏”,有豌豆粒大小。它的壳向上呈半圆形隆起,肚子下的壳和背部的壳差不多硬度,向下呈半圆形凸起,整个身体就几乎成了圆形的了。圆形的结构能承受的压力最大,人们很难捏碎它,所以叫它“万人捏”。
“万人捏”比起在蛤蜊里的寄生蟹来说,它的体形还是很大的。我说它体形最小,是在有“食用价值”的螃蟹中来划分的。
还有一种和“关公脸子”一样有特色的小螃蟹,叫“海媳妇子”。“海媳妇子”的特点是因为它的颜色是红色的,它“纠正”了人们的普遍印象,认为螃蟹的颜色是青色的,煮熟了才能变得红彤彤。
“海媳妇子”生活在沿海滩涂的“海种子”丛里,(海种子,盐碱泥沼中的一种耐盐植物,秋季时叶子变成红色,茫茫一片,这个风景,美其名曰,红地毯。)它们在泥地上行动迅速,不宜捕捉。
这种螃蟹的颜色是警示性的红色,可能真的有毒了!
晓庄虽然是退海之地,这里的人却不是渔民,对海产品的知识知道的很少,但他们知道螃蟹的吃法,除了蒸煮炒等普通做法,最独特的做法是“呛螃蟹”。(待续)
第四十九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1)
我放到灶台上的嘟噜子,最好的吃法就是“呛”着吃。
“呛螃蟹”的做法很简单,就是先烧一锅盐水,要达到饱和度的浓盐水,放凉备用。
把鲜活的嘟噜子洗干净,放到坛子里。死嘟噜子不行,“呛”出来后,颜色会变成蓝绿色,腥气重,味道不好,容易中毒。
接着把凉好的浓盐水倒入坛子中,没过嘟噜子为止,“呛螃蟹”的工序就完成了。
别说嘟噜子是生活在淡咸水中的,就是生活在海里的螃蟹也承受不了如此高浓度的盐水,螃蟹喝不了几口盐水,就被呛死了。
然后找个阴凉的地方静置一个月左右,美味的“呛螃蟹”就做好了。
如此简单的做法,如此高浓度盐水浸渍的生螃蟹,让很多人望而却步,即便是打渔的渔民,也有不少人不敢吃。
除了个人的口味以外,和个人的体质有很大关系。有的人对海鲜过敏,漫说生螃蟹,就是熟螃蟹也不敢吃。
在黄河口有个谚语,说,生吃螃蟹活吃虾,半生不熟吃蚂蚱。此处说的生吃螃蟹就是指的呛螃蟹。
有人说“富贵险中求”,其实美味也是“险中求”的。吃“呛螃蟹”也是要冒一定的风险的。
螃蟹的肉和鱼肉应该都属于水溶性蛋白质,遇热能凝固,遇到盐也会凝固,呛好的螃蟹肉是半透明的果冻样的胶体,很柔软。
这样的螃蟹肉海腥味很重,又咸又鲜,初次吃,会被它独特的味道“熏”一下子,再吃一口就不要紧了,越吃越爱吃。
由于含盐量极高,做法简单且独特,不适合大众心理中的口味,只有海边的人知道这种美味。有人打了个广告词,说,咸蟹子,渤海一绝。
想想也是,北方人口味重,做菜放盐多,耐咸,所以,南方人是不会这么制作螃蟹的。其次,不是海边的人,市场上买的螃蟹很贵,不知道这种做法,谁知道生腌一个月后的螃蟹还能不能吃,不可能冒着赔钱的风险去“呛”螃蟹吃的。所以,说它是渤海一绝,也对。
无论它的口味如何独特,它也是一种动物的蛋白,异体蛋白,人体能不能承受,还得看个人体质了。
即便是体质好的人,吃了呛螃蟹千万别喝凉水喝凉茶,会腹泻,瓶装的矿泉水、纯净水也不行。
有人说,腹泻就是风险吗?对!一旦腹泻,痢特灵也会不灵的!此呛螃蟹造成的腹泻不同于一般吃不洁的食物或者肠胃虚寒造成的腹泻,此腹泻不是彼腹泻,输液打青霉素也不管用!
因为吃呛螃蟹造成腹泻的人,一般情况下,十天半月下不了炕!
好汉顶不住三拉稀,何况要连续拉个半月二十天的呢!等到腹泻停止,人就像得了一场要命的大病,会瘦得脱了原形,元气大伤!
我估计,这样的腹泻应该是嗜盐菌等杂菌毒素造成了肠胃中毒,或者是异体动物的蛋白造成了肠胃的中毒或者拮抗。因为这样的腹泻很厉害,元气大伤的人形销骨立,连走路都很困难,更别说干活了!
此后,此人会把呛螃蟹刻在脑海里,谈之色变!
这种情况很少,偶尔发生,就像被蛇咬着的人并不多,人们见了井绳也心惊一样。
如果外地人来黄河口,不妨品尝一下呛螃蟹,别喝凉水凉茶啤酒啥的就行。
喝白酒的人最喜欢呛螃蟹,是美味佳肴,还不会腹泻,所以,那个时候,呛螃蟹是农村人最好的下酒菜。
呛螃蟹不会是因为嘟噜子吃了荆条花有了毒素,因为嘟噜子根本不吃荆条花。
荆条开花应该是个时间节点,告诉人们,过了这个时间,嘟噜子就不要吃而已。
我后来猜测过这个时间节点,荆条开花的时间,为啥嘟噜子不能吃了、还有毒了的原因。
荆条开花时,嘟噜子已经完成了“抛籽”。(抛籽,是指嘟噜子已经把肚子里的受精卵抛掉了,抛籽,就是嘟噜子的繁殖时期。)
抛完籽的嘟噜子非常瘦,食用价值不高。关键在于季节,此时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万物蓬勃生长,嘟噜子也进入了快速生长的时期,食欲旺盛。
食欲旺盛的嘟噜子不仅吃自己原本需要的食物,更趋向吃动物的腐尸,包括不幸落水的人的尸体。
这个时候的嘟噜子的胃里很脏,细菌和寄生虫都很活跃!海边的人们意识到了,却无法把此正确的信息传递给那些不识字、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人,故此编了个嘟噜子吃了常见的荆条花后就会有毒的、善意的谎言!
我猜的!【我即便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后来就吃过荆条花开后的嘟噜子!后文叙说。】
嘟噜子独特的美味,有时间限制。在荆条花开时,嘟噜子的籽已经离开了母体。
像世界上的所有动物一样,母性动物非常爱护子女,嘟噜子也不例外。
螃蟹分公母,公蟹叫长脐,母蟹叫团脐。这个长脐团脐就是说的螃蟹肚皮下那个“护叶”样的、长着绒毛的螃蟹壳一样质地的小片片。
在荆条花开之前,这个片片上的绒毛显得非常重要。
被母蟹抛出的籽会黏附在这些绒毛上,这些被抛出体外的都是发育好的卵,卵泡外还带着粘液。
这些螃蟹籽不会随着母蟹抛出体外就散布到无边无涯的水域中去的,它们黏附在母蟹肚子下脐片的绒毛上。
嘟噜子排出的卵粒聚集在那个小片片绒毛上,靠自身卵泡外的粘液粘连在一起,不会轻易脱落。
我猜想,这些卵还没有发育成熟,就像袋鼠养育小袋鼠一样,这些卵需要一个保护袋,那就是雌蟹的小片片上的绒毛和它们的粘液。
粘液粘粘连连,就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它们不会轻易地脱落,这就赢得了发育的时间,所以我猜测它们像袋鼠的孩子一样,不肯脱离母体,要在体外发育,就是因为它们还没发育到成熟的地步。
从嘟噜子不停变化的价格上可见端倪。
在春天来临时,嘟噜子是最肥的。经过了半年的快速生长,经过了冬天的严寒时期和近乎冬眠的时期,初春的嘟噜子是最肥硕的时候。
无论公蟹母蟹,都很肥硕。它们还没完成交配呢,它们体内聚集着美味的蟹黄,也叫蟹膏。
动物好像也知道自己的危险状况,它们躲在洞穴里不出来。
嘟噜子毕竟是个小动物,它的美味挑起了另一种高级动物的杀机,那就是人!
刨嘟噜子!
你不是躲在洞穴里不出来吗?我用锨去刨!
在西南风敌不过东北风的春季里,嘟噜子藏在盘根错节的芦苇根下的洞穴里,还在酝酿新的繁殖时刻呢。
人们等不及它们抛头露面,人们拿着铁锨,像翻地一样,把海沟子上的泥土翻起来,把它们刨出来。
藏在泥土中的嘟噜子有自己的生存本领,从泥土中把它们刨出来,不是个简单的活。
这需要技巧。
刨两锨头的深度,看到嘟噜子窝里有水流出,有经验的人就知道嘟噜子就在里边了,然后他们用铁丝把它们勾出来。
这个时候的嘟噜子,无论公蟹雌蟹都是最肥硕的时候,这个时期的嘟噜子价格最高。
有多高呢?
说个我亲眼见的笑话,就知道嘟噜子的多少和价格了。
在二十多年前,嘟噜子的价格就达到了八毛钱一斤!
不要用现在的眼光看当时的八毛钱哦!那是1994年的事情了。
那个人一天就刨了三百斤,拿着二百四十块钱,爱不释手,坐在他家的院子里,笑得前仰后合。
我那天去他家,是想蹭饭吃,看到他坐在一个小凳上,得意洋洋的样子,就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老婆和我说他今天刨了三百斤嘟噜子,挣了二百四十块钱,喜得他“晕涨”了呢!(晕涨,土话,就是癫狂的意思。)
我那时候在一个供销社的门市部干售货员,经理和实物负责人回家了,门市部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想做饭,就到前邻他家去,想蹭饭。
他老婆说他“晕涨”了,果然不假,他一句话就把想蹭饭的我吓跑了!
他抖着二十四张“大团结”,在大腿上摔了又摔,说,这样的日子,给个县长也不干!
我气坏了,说,县长是刨嘟噜子的吗?不用给你个县长你不干,怕是给了你,你干不了!
他没听出我在嘲笑他,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不就是八十块钱吗?我今天一天就顶你三个月的工资了!
他一句话把我气跑了,连饭都没蹭上。
不过,他的笑话里透露出了一个信息,那小小的嘟噜子能刨三百斤,那是一个多大的数量啊!可见当时的嘟噜子有多么多!
在当时,刨嘟噜子就成了老百姓的一个临时职业,一个活计。
有得必有失。
刨嘟噜子付出的代价就是破坏环境。
人们刨自家的土地都付不出这么多的汗水,但刨起嘟噜子来是如此有力气,茫茫海滩上的泥土被一张张铁锨翻起,芦苇的根系被破坏,芦苇受损很严重。
有失就有所得。
沿海滩涂很快就被人承包了下来,不得私自乱刨乱掘了!(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文明的进步!)
江山寸土有姓,果不其然呢。
刨嘟噜子是发生在初春时候,芦苇还没发芽的时候。随着春风变暖,芦苇发芽,嘟噜子开始活跃起来。
它们受时序的驱使,体内的物质开始变化,尤其是激素的变化,公蟹和母蟹都爬出了洞穴,繁殖时刻到来了。
此时的嘟噜子不用去刨了,找个西南风起的夜晚,照嘟噜子!
照嘟噜子就是拿着手电筒,趁晚上嘟噜子爬出洞穴后,捕捉它们。
(待续。此节啰嗦太长了,不好,暂时打住,下一节继续。哈哈。)
第五十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2)
从泥土中刨出的嘟噜子值钱,此时的公蟹母蟹都很肥。到了三四月份,就是麦收之前,拿手电筒照的嘟噜子就不如刨的嘟噜子值钱了。
嘟噜子趁着东南风或者西南风起的温暖时刻,会爬出洞穴交尾。此后的公蟹就变得很瘦,母蟹也把蟹膏变成蟹籽抛出体外,也变瘦了,所以不值钱了。
尽管嘟噜子的风味变差,但它们的数量很多,仍然可以当个活计来做。
此时的荆条还没开花,也就是老百姓说嘟噜子还没“毒”的时候,嘟噜子仍然可以食用,仍然是美味佳肴呢。
我记得我四五岁时,我父亲曾经趁春天一个农活不累的下午,和几个有自行车的伙计秘密商量,晚上去海滩照嘟噜子。
这事不能让队长知道。
壮劳力晚上都跑去照嘟噜子,睡不好觉,白天就打盹,就没有力气了,重劳力的活谁干?何况自行车是集体财产。
从晓庄出发,到盐场东边的海滩,六十多里地。【这是我后来沿着柏油路用摩托车测量的距离。】
我父亲几个人赶巧赢了,那一天,天刚麻麻亮,我父亲带着两大半桶嘟噜子回来了。
我父亲骑着自行车,来回一百多里地!但他安全地回来了!一夜没合眼的母亲看到父亲,非常欣喜,把我叫了起来。
什么叫赶巧赢了呢?
嘟噜子对气温很敏感,南风起,嘟噜子就爬出深深的洞穴,在海沟子边上乱跑。东北风一起,嘟噜子是不出洞穴的。
那个时候没有天气预报,谁也不知道夜里刮的是南风北风,只能去碰运气。
我父亲带着嘟噜子回来,我妈妈连忙把桶解下,把嘟噜子清洗后放到大锅里。我父亲赶紧检查自行车,把它藏到房屋(里屋)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因为自行车是公家的,只是归我父亲管理使用,是让他去接染和送染的,不是让他去照嘟噜子的!所以,照嘟噜子的事不能让队长知道!
我看着满锅的嘟噜子,兴奋地乱叫乱跳。我按我父亲教给我抓嘟噜子的办法,去抓嘟噜子玩。
我的手法是对的,可我把手伸到锅里时,不曾提防旁边的嘟噜子伸出钳子,突然间夹住了我的手指,疼得我乱蹦乱跳!
没有用。那个嘟噜子夹住我的手指就是不肯松开,我父亲和我母亲顾不得“熊”(土话音,就是责备和嗔怪的意思,不是凶的意思。)我,抢上前来帮忙。
我疼得乱抖擞,我越抖擞,嘟噜子夹得越紧。
我父亲急眼了,抓住嘟噜子,一下子把它的钳子掰了下来!
嘟噜子是下来了,可它的钳子还是和活着时一样,死死地钳住我的手指不放!
我父亲就去掰钳子,我则恨恨地看掉在地上的嘟噜子。
嘟噜子少了一个大钳子,还活蹦乱跳地逃跑!我一斜身子,一脚就把它踩了个稀巴烂!
我父亲和我母亲都很心疼,说,不如煮了吃,你踩烂它干啥!
我不知道照嘟噜子来回要一百多里地呢,非常辛苦,更不知道我父亲为了照嘟噜子,要把自行车在芦苇丛里藏好,防止被人偷去,他则提心吊胆地沿着“海沟子”来回跑好几里路,才照到这两桶嘟噜子的呢!
芦苇丛中的嘟噜子很多,但它们不是小傻瓜,听到脚步声就跑回洞穴里去了!
跑不叠的嘟噜子才被眼疾手快的人抓住。
我摔着疼痛的右手,狡辩,说,嘟噜子没了钳子了,还不一样死!它的死钳子还夹住我不放呢!
我父亲告诉我,说,嘟噜子没了钳子不要紧,还会活,它还会再长出一个来呢!
我诧异不已。
不过这个知识提醒了我,我读小学二年级时,读小壁虎借尾巴的课文时,我一点也不奇怪,小壁虎也能够长出一条新尾巴了。
我妈妈往锅里放了一大把粗盐,然后添水,煮了嘟噜子,我们美美地吃了两三天小螃蟹。
这一次的成功,让我父亲他们偷偷地兴奋了好几天!
我父亲他们兴致勃勃第二次去的时候,没赶巧,嘟噜子没出穴,放了空。我父亲从此扫了兴,不再偷偷摸摸地去照嘟噜子了。
我当时以为,我父亲就是偷懒而已!嘟噜子还能不出吗?
实际情况不是我父亲偷懒,嘟噜子遇到东北风确实是不出洞穴的!那一天,他们几个上工回来,看队长不注意,就骑着自行车又走了。
我父亲他们已经“成功”地照了一次嘟噜子,那天又是东南风,他们以为会大获丰收。但天不遂人意,他们辛辛苦苦地赶到芦苇滩涂时,老天爷风向一转,刮起了东北风!
东北风一起,就是降温的信号。嘟噜子的预感比天气预报还灵,不肯出洞穴,我父亲他们白等了半夜,没照到嘟噜子,空行了一百多里路!
我父亲发誓说,再也不去照嘟噜子了!
我父亲说,老天爷高兴就有,老天爷不高兴就没有,打撞乎(撞乎,土话音是chuanghu.意思就是没有把握的事情,叫打撞乎。)的事不能干!
我父亲走空了一次,就不去了。
可另外的几个人不像我父亲这么消极,第二天傍晚,他们顶着东北风又去了!
老天爷有情,等他们赶到时,风向一转,是南风!他们满载而归!他们得意,第二天拿着螃蟹到我家显摆,吵闹着要喝酒。
我父亲很羡慕,沏茶摆酒,嘴上却不饶他们,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他们几个人笑嘻嘻地落座,还要和我父亲讨论什么“死牛死马”的事,队长来了!
队长带来了一瓶子酒。
队长把酒瓶子向桌子中间狠狠地一顿,把众人吓得都站起来了!
队长看着盆子里的嘟噜子,说,哪里来的?是不是去照嘟噜子去了?晚上不休息,白天没有体力干活不说,车子可是队里的,磨坏了车胎怎么办?
几个人就陪着笑脸,和队长说好话。
队长就吓唬他们,说,这事幸亏被我“知道”了,要是被社员们知道了还了得吗?
其实,社员们都知道,社员们有时也会来借自行车,趁着夜色跑到海边去照嘟噜子。大家对此事心照不宣,没有什么严重后果。
“偷偷”照来的嘟噜子,也免不了四邻八舍分送一些,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昨晚的运气好。
几个人心知肚明,说好话,免不了给队长家“偷偷”分一些去。
虽然嘟噜子不见“甜水”能活四五天,但那时候不让买卖,嘟噜子逮多了也没啥用处,体力好的人就把照来的嘟噜子,当个人情分出去。
嘟噜子为啥不见甜水就能活四五,见了甜水和浓盐水很快就死呢?因为嘟噜子生活在淡咸水中,喝了甜水(淡水)就被甜水“撑”死了,喝了浓盐水就被呛死了。
队长是“官”,既不敢自己跑到海边去照嘟噜子,人们也不敢给他家送,他家的孩子馋得慌,所以他就拿了瓶酒,来我家“堵窝”了。
【那时候村里的人们很“淳朴”,还没学会请客送礼。】
队长拿着酒来“换”嘟噜子,大家就分给他一些,我父亲没去,我家自然也少不了一份。
几个人把嘟噜子洗干净,用盐水煮了,喝起酒来。这是关于嘟噜子的美味故事。
还有一种美味,非常稀少,而且出现的时间很短,吃到的人很少。
那就是最不值钱的万人捏。(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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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6 17:56:4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是一只小小鸟,为什么只有我的明天没有变得更好?
不要忘记历史。知耻后勇,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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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6 17:59: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九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1)
我放到灶台上的嘟噜子,最好的吃法就是“呛”着吃。
“呛螃蟹”的做法很简单,就是先烧一锅盐水,要达到饱和度的浓盐水,放凉备用。
把鲜活的嘟噜子洗干净,放到坛子里。死嘟噜子不行,“呛”出来后,颜色会变成蓝绿色,腥气重,味道不好,容易中毒。
接着把凉好的浓盐水倒入坛子中,没过嘟噜子为止,“呛螃蟹”的工序就完成了。
别说嘟噜子是生活在淡咸水中的,就是生活在海里的螃蟹也承受不了如此高浓度的盐水,螃蟹喝不了几口盐水,就被呛死了。
然后找个阴凉的地方静置一个月左右,美味的“呛螃蟹”就做好了。
如此简单的做法,如此高浓度盐水浸渍的生螃蟹,让很多人望而却步,即便是打渔的渔民,也有不少人不敢吃。
除了个人的口味以外,和个人的体质有很大关系。有的人对海鲜过敏,漫说生螃蟹,就是熟螃蟹也不敢吃。
在黄河口有个谚语,说,生吃螃蟹活吃虾,半生不熟吃蚂蚱。此处说的生吃螃蟹就是指的呛螃蟹。
有人说“富贵险中求”,其实美味也是“险中求”的。吃“呛螃蟹”也是要冒一定的风险的。
螃蟹的肉和鱼肉应该都属于水溶性蛋白质,遇热能凝固,遇到盐也会凝固,呛好的螃蟹肉是半透明的果冻样的胶体,很柔软。
这样的螃蟹肉海腥味很重,又咸又鲜,初次吃,会被它独特的味道“熏”一下子,再吃一口就不要紧了,越吃越爱吃。
由于含盐量极高,做法简单且独特,不适合大众心理中的口味,只有海边的人知道这种美味。有人打了个广告词,说,咸蟹子,渤海一绝。
想想也是,北方人口味重,做菜放盐多,耐咸,所以,南方人是不会这么制作螃蟹的。其次,不是海边的人,市场上买的螃蟹很贵,不知道这种做法,谁知道生腌一个月后的螃蟹还能不能吃,不可能冒着赔钱的风险去“呛”螃蟹吃的。所以,说它是渤海一绝,也对。
无论它的口味如何独特,它也是一种动物的蛋白,异体蛋白,人体能不能承受,还得看个人体质了。
即便是体质好的人,吃了呛螃蟹千万别喝凉水喝凉茶,会腹泻,瓶装的矿泉水、纯净水也不行。
有人说,腹泻就是风险吗?对!一旦腹泻,痢特灵也会不灵的!此呛螃蟹造成的腹泻不同于一般吃不洁的食物或者肠胃虚寒造成的腹泻,此腹泻不是彼腹泻,输液打青霉素也不管用!
因为吃呛螃蟹造成腹泻的人,一般情况下,十天半月下不了炕!
好汉顶不住三拉稀,何况要连续拉个半月二十天的呢!等到腹泻停止,人就像得了一场要命的大病,会瘦得脱了原形,元气大伤!
我估计,这样的腹泻应该是嗜盐菌等杂菌毒素造成了肠胃中毒,或者是异体动物的蛋白造成了肠胃的中毒或者拮抗。因为这样的腹泻很厉害,元气大伤的人形销骨立,连走路都很困难,更别说干活了!
此后,此人会把呛螃蟹刻在脑海里,谈之色变!
这种情况很少,偶尔发生,就像被蛇咬着的人并不多,人们见了井绳也心惊一样。
如果外地人来黄河口,不妨品尝一下呛螃蟹,别喝凉水凉茶啤酒啥的就行。
喝白酒的人最喜欢呛螃蟹,是美味佳肴,还不会腹泻,所以,那个时候,呛螃蟹是农村人最好的下酒菜。
呛螃蟹不会是因为嘟噜子吃了荆条花有了毒素,因为嘟噜子根本不吃荆条花。
荆条开花应该是个时间节点,告诉人们,过了这个时间,嘟噜子就不要吃而已。
我后来猜测过这个时间节点,荆条开花的时间,为啥嘟噜子不能吃了、还有毒了的原因。
荆条开花时,嘟噜子已经完成了“抛籽”。(抛籽,是指嘟噜子已经把肚子里的受精卵抛掉了,抛籽,就是嘟噜子的繁殖时期。)
抛完籽的嘟噜子非常瘦,食用价值不高。关键在于季节,此时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万物蓬勃生长,嘟噜子也进入了快速生长的时期,食欲旺盛。
食欲旺盛的嘟噜子不仅吃自己原本需要的食物,更趋向吃动物的腐尸,包括不幸落水的人的尸体。
这个时候的嘟噜子的胃里很脏,细菌和寄生虫都很活跃!海边的人们意识到了,却无法把此正确的信息传递给那些不识字、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人,故此编了个嘟噜子吃了常见的荆条花后就会有毒的、善意的谎言!
我猜的!【我即便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后来就吃过荆条花开后的嘟噜子!后文叙说。】
嘟噜子独特的美味,有时间限制。在荆条花开时,嘟噜子的籽已经离开了母体。
像世界上的所有动物一样,母性动物非常爱护子女,嘟噜子也不例外。
螃蟹分公母,公蟹叫长脐,母蟹叫团脐。这个长脐团脐就是说的螃蟹肚皮下那个“护叶”样的、长着绒毛的螃蟹壳一样质地的小片片。
在荆条花开之前,这个片片上的绒毛显得非常重要。
被母蟹抛出的籽会黏附在这些绒毛上,这些被抛出体外的都是发育好的卵,卵泡外还带着粘液。
这些螃蟹籽不会随着母蟹抛出体外就散布到无边无涯的水域中去的,它们黏附在母蟹肚子下脐片的绒毛上。
嘟噜子排出的卵粒聚集在那个小片片绒毛上,靠自身卵泡外的粘液粘连在一起,不会轻易脱落。
我猜想,这些卵还没有发育成熟,就像袋鼠养育小袋鼠一样,这些卵需要一个保护袋,那就是雌蟹的小片片上的绒毛和它们的粘液。
粘液粘粘连连,就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它们不会轻易地脱落,这就赢得了发育的时间,所以我猜测它们像袋鼠的孩子一样,不肯脱离母体,要在体外发育,就是因为它们还没发育到成熟的地步。
从嘟噜子不停变化的价格上可见端倪。
在春天来临时,嘟噜子是最肥的。经过了半年的快速生长,经过了冬天的严寒时期和近乎冬眠的时期,初春的嘟噜子是最肥硕的时候。
无论公蟹母蟹,都很肥硕。它们还没完成交配呢,它们体内聚集着美味的蟹黄,也叫蟹膏。
动物好像也知道自己的危险状况,它们躲在洞穴里不出来。
嘟噜子毕竟是个小动物,它的美味挑起了另一种高级动物的杀机,那就是人!
刨嘟噜子!
你不是躲在洞穴里不出来吗?我用锨去刨!
在西南风敌不过东北风的春季里,嘟噜子藏在盘根错节的芦苇根下的洞穴里,还在酝酿新的繁殖时刻呢。
人们等不及它们抛头露面,人们拿着铁锨,像翻地一样,把海沟子上的泥土翻起来,把它们刨出来。
藏在泥土中的嘟噜子有自己的生存本领,从泥土中把它们刨出来,不是个简单的活。
这需要技巧。
刨两锨头的深度,看到嘟噜子窝里有水流出,有经验的人就知道嘟噜子就在里边了,然后他们用铁丝把它们勾出来。
这个时候的嘟噜子,无论公蟹雌蟹都是最肥硕的时候,这个时期的嘟噜子价格最高。
有多高呢?
说个我亲眼见的笑话,就知道嘟噜子的多少和价格了。
在二十多年前,嘟噜子的价格就达到了八毛钱一斤!
不要用现在的眼光看当时的八毛钱哦!那是1994年的事情了。
那个人一天就刨了三百斤,拿着二百四十块钱,爱不释手,坐在他家的院子里,笑得前仰后合。
我那天去他家,是想蹭饭吃,看到他坐在一个小凳上,得意洋洋的样子,就问他是怎么回事。
他老婆和我说他今天刨了三百斤嘟噜子,挣了二百四十块钱,喜得他“晕涨”了呢!(晕涨,土话,就是癫狂的意思。)
我那时候在一个供销社的门市部干售货员,经理和实物负责人回家了,门市部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想做饭,就到前邻他家去,想蹭饭。
他老婆说他“晕涨”了,果然不假,他一句话就把想蹭饭的我吓跑了!
他抖着二十四张“大团结”,在大腿上摔了又摔,说,这样的日子,给个县长也不干!
我气坏了,说,县长是刨嘟噜子的吗?不用给你个县长你不干,怕是给了你,你干不了!
他没听出我在嘲笑他,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不就是八十块钱吗?我今天一天就顶你三个月的工资了!
他一句话把我气跑了,连饭都没蹭上。
不过,他的笑话里透露出了一个信息,那小小的嘟噜子能刨三百斤,那是一个多大的数量啊!可见当时的嘟噜子有多么多!
在当时,刨嘟噜子就成了老百姓的一个临时职业,一个活计。
有得必有失。
刨嘟噜子付出的代价就是破坏环境。
人们刨自家的土地都付不出这么多的汗水,但刨起嘟噜子来是如此有力气,茫茫海滩上的泥土被一张张铁锨翻起,芦苇的根系被破坏,芦苇受损很严重。
有失就有所得。
沿海滩涂很快就被人承包了下来,不得私自乱刨乱掘了!(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文明的进步!)
江山寸土有姓,果不其然呢。
刨嘟噜子是发生在初春时候,芦苇还没发芽的时候。随着春风变暖,芦苇发芽,嘟噜子开始活跃起来。
它们受时序的驱使,体内的物质开始变化,尤其是激素的变化,公蟹和母蟹都爬出了洞穴,繁殖时刻到来了。
此时的嘟噜子不用去刨了,找个西南风起的夜晚,照嘟噜子!
照嘟噜子就是拿着手电筒,趁晚上嘟噜子爬出洞穴后,捕捉它们。
(待续。此节啰嗦太长了,不好,暂时打住,下一节继续。哈哈。)
第五十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2)
从泥土中刨出的嘟噜子值钱,此时的公蟹母蟹都很肥。到了三四月份,就是麦收之前,拿手电筒照的嘟噜子就不如刨的嘟噜子值钱了。
嘟噜子趁着东南风或者西南风起的温暖时刻,会爬出洞穴交尾。此后的公蟹就变得很瘦,母蟹也把蟹膏变成蟹籽抛出体外,也变瘦了,所以不值钱了。
尽管嘟噜子的风味变差,但它们的数量很多,仍然可以当个活计来做。
此时的荆条还没开花,也就是老百姓说嘟噜子还没“毒”的时候,嘟噜子仍然可以食用,仍然是美味佳肴呢。
我记得我四五岁时,我父亲曾经趁春天一个农活不累的下午,和几个有自行车的伙计秘密商量,晚上去海滩照嘟噜子。
这事不能让队长知道。
壮劳力晚上都跑去照嘟噜子,睡不好觉,白天就打盹,就没有力气了,重劳力的活谁干?何况自行车是集体财产。
从晓庄出发,到盐场东边的海滩,六十多里地。【这是我后来沿着柏油路用摩托车测量的距离。】
我父亲几个人赶巧赢了,那一天,天刚麻麻亮,我父亲带着两大半桶嘟噜子回来了。
我父亲骑着自行车,来回一百多里地!但他安全地回来了!一夜没合眼的母亲看到父亲,非常欣喜,把我叫了起来。
什么叫赶巧赢了呢?
嘟噜子对气温很敏感,南风起,嘟噜子就爬出深深的洞穴,在海沟子边上乱跑。东北风一起,嘟噜子是不出洞穴的。
那个时候没有天气预报,谁也不知道夜里刮的是南风北风,只能去碰运气。
我父亲带着嘟噜子回来,我妈妈连忙把桶解下,把嘟噜子清洗后放到大锅里。我父亲赶紧检查自行车,把它藏到房屋(里屋)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因为自行车是公家的,只是归我父亲管理使用,是让他去接染和送染的,不是让他去照嘟噜子的!所以,照嘟噜子的事不能让队长知道!
我看着满锅的嘟噜子,兴奋地乱叫乱跳。我按我父亲教给我抓嘟噜子的办法,去抓嘟噜子玩。
我的手法是对的,可我把手伸到锅里时,不曾提防旁边的嘟噜子伸出钳子,突然间夹住了我的手指,疼得我乱蹦乱跳!
没有用。那个嘟噜子夹住我的手指就是不肯松开,我父亲和我母亲顾不得“熊”(土话音,就是责备和嗔怪的意思,不是凶的意思。)我,抢上前来帮忙。
我疼得乱抖擞,我越抖擞,嘟噜子夹得越紧。
我父亲急眼了,抓住嘟噜子,一下子把它的钳子掰了下来!
嘟噜子是下来了,可它的钳子还是和活着时一样,死死地钳住我的手指不放!
我父亲就去掰钳子,我则恨恨地看掉在地上的嘟噜子。
嘟噜子少了一个大钳子,还活蹦乱跳地逃跑!我一斜身子,一脚就把它踩了个稀巴烂!
我父亲和我母亲都很心疼,说,不如煮了吃,你踩烂它干啥!
我不知道照嘟噜子来回要一百多里地呢,非常辛苦,更不知道我父亲为了照嘟噜子,要把自行车在芦苇丛里藏好,防止被人偷去,他则提心吊胆地沿着“海沟子”来回跑好几里路,才照到这两桶嘟噜子的呢!
芦苇丛中的嘟噜子很多,但它们不是小傻瓜,听到脚步声就跑回洞穴里去了!
跑不叠的嘟噜子才被眼疾手快的人抓住。
我摔着疼痛的右手,狡辩,说,嘟噜子没了钳子了,还不一样死!它的死钳子还夹住我不放呢!
我父亲告诉我,说,嘟噜子没了钳子不要紧,还会活,它还会再长出一个来呢!
我诧异不已。
不过这个知识提醒了我,我读小学二年级时,读小壁虎借尾巴的课文时,我一点也不奇怪,小壁虎也能够长出一条新尾巴了。
我妈妈往锅里放了一大把粗盐,然后添水,煮了嘟噜子,我们美美地吃了两三天小螃蟹。
这一次的成功,让我父亲他们偷偷地兴奋了好几天!
我父亲他们兴致勃勃第二次去的时候,没赶巧,嘟噜子没出穴,放了空。我父亲从此扫了兴,不再偷偷摸摸地去照嘟噜子了。
我当时以为,我父亲就是偷懒而已!嘟噜子还能不出吗?
实际情况不是我父亲偷懒,嘟噜子遇到东北风确实是不出洞穴的!那一天,他们几个上工回来,看队长不注意,就骑着自行车又走了。
我父亲他们已经“成功”地照了一次嘟噜子,那天又是东南风,他们以为会大获丰收。但天不遂人意,他们辛辛苦苦地赶到芦苇滩涂时,老天爷风向一转,刮起了东北风!
东北风一起,就是降温的信号。嘟噜子的预感比天气预报还灵,不肯出洞穴,我父亲他们白等了半夜,没照到嘟噜子,空行了一百多里路!
我父亲发誓说,再也不去照嘟噜子了!
我父亲说,老天爷高兴就有,老天爷不高兴就没有,打撞乎(撞乎,土话音是chuanghu.意思就是没有把握的事情,叫打撞乎。)的事不能干!
我父亲走空了一次,就不去了。
可另外的几个人不像我父亲这么消极,第二天傍晚,他们顶着东北风又去了!
老天爷有情,等他们赶到时,风向一转,是南风!他们满载而归!他们得意,第二天拿着螃蟹到我家显摆,吵闹着要喝酒。
我父亲很羡慕,沏茶摆酒,嘴上却不饶他们,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他们几个人笑嘻嘻地落座,还要和我父亲讨论什么“死牛死马”的事,队长来了!
队长带来了一瓶子酒。
队长把酒瓶子向桌子中间狠狠地一顿,把众人吓得都站起来了!
队长看着盆子里的嘟噜子,说,哪里来的?是不是去照嘟噜子去了?晚上不休息,白天没有体力干活不说,车子可是队里的,磨坏了车胎怎么办?
几个人就陪着笑脸,和队长说好话。
队长就吓唬他们,说,这事幸亏被我“知道”了,要是被社员们知道了还了得吗?
其实,社员们都知道,社员们有时也会来借自行车,趁着夜色跑到海边去照嘟噜子。大家对此事心照不宣,没有什么严重后果。
“偷偷”照来的嘟噜子,也免不了四邻八舍分送一些,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昨晚的运气好。
几个人心知肚明,说好话,免不了给队长家“偷偷”分一些去。
虽然嘟噜子不见“甜水”能活四五天,但那时候不让买卖,嘟噜子逮多了也没啥用处,体力好的人就把照来的嘟噜子,当个人情分出去。
嘟噜子为啥不见甜水就能活四五,见了甜水和浓盐水很快就死呢?因为嘟噜子生活在淡咸水中,喝了甜水(淡水)就被甜水“撑”死了,喝了浓盐水就被呛死了。
队长是“官”,既不敢自己跑到海边去照嘟噜子,人们也不敢给他家送,他家的孩子馋得慌,所以他就拿了瓶酒,来我家“堵窝”了。
【那时候村里的人们很“淳朴”,还没学会请客送礼。】
队长拿着酒来“换”嘟噜子,大家就分给他一些,我父亲没去,我家自然也少不了一份。
几个人把嘟噜子洗干净,用盐水煮了,喝起酒来。这是关于嘟噜子的美味故事。
还有一种美味,非常稀少,而且出现的时间很短,吃到的人很少。
那就是最不值钱的万人捏。(待续)
第五十一节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3)
万人捏就是豌豆粒大的小螃蟹,除了那个硬骨头组成的椭圆形躯干,就是细小得和身体都不协调的小腿和小钳子,身体里没有肉,没有食用价值。
但到了春天的时候,万人捏抛籽之前,它那小小的身体里是红通通的蟹膏,像微型的石榴子一样,一瓣一瓣的,相比其他螃蟹的蟹黄蟹膏来说,万人捏的蟹膏很硬。
虽然那些蟹膏的体积只有黄豆粒大小,但味道鲜美无比,令人唇齿生香,回味无穷。
可惜万人捏太小,也太少了,和“偏口”(土话,一种小蛤蜊的名字)的幼苗为伍,没有商品价值,市面上见不到,吃到的人就太少了。
再加上万人捏肚子里的蟹膏存在的时间也太短,除了早春捕“海砂”(偏口蛤蜊的幼苗俗称海砂。)的船能捕到带籽的万人捏,其他时间的万人捏就是一个小“骨头”了。
嘟噜子和万人捏是两种味道特别的小螃蟹。
我拿在手里的嘟噜子早就死了,被我拿着玩,蟹爪和钳子开始往下掉。
既然大人们说现在的嘟噜子吃了荆条花有了毒,还不能给捡来的妹妹烟烟吃,干脆给大老黑吃了吧!
我的话惹得几个人哈哈大笑。
我就唤大老黑过来,把死嘟噜子扔到地上。大老黑闻了闻,叼起嘟噜子,放到了门槛下,它居然不吃!
狗的嗅觉灵敏,死嘟噜子散发的腥味难闻,大老黑即便肚子瘪着,也不吃生鲜的水生动物。
这和狗的食性有关系,它的食物谱和人差不多,是杂食动物,植物动物都可吃,却不吃生的水生物。猫就不如狗的食物谱广了,它是肉食动物,吃老鼠和其他小动物。
如果猫闻到嘟噜子的气味,它就会跑过来看,翻来翻去地玩耍,它也不敢吃。
都说没见过不吃腥的猫,那得分什么样的腥。比如小鱼,猫看见了就欢喜异常,眼睛眯缝起来,笑嘻嘻的样子。它忍不住诱惑,真的敢吃生鲜的小鱼。
吃完后的结果如何呢?它会不停地咳,把吃到胃里的鱼再吣出来。猫应该吃老鼠小鸟等热血动物,水生的鱼是冷血动物,猫喜欢腥味,肠胃却受不了,只能是吃了吐。
猫和狗都和人混居在一起,脾性却大不相同!如果用忠奸来判别它们,就是忠狗奸猫!它们有自己特有的灵性,就像人中有君子和小人一样的区别。
不要小看动物的灵性,它们会思考,会学习,还会根据主人的性格和自己所处的环境来改变自己的脾性。
穷人家养狗,富人家养猫。因为狗忠实,猫奸猾。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很对。如果换成猫试试?猫嫌贫爱富,穷人家养不了。
谁家富贵气派豪华,猫就去谁家。所以有招财猫没有招财狗。
猫可能对色彩敏感,我猜的。它对色彩艳丽的东西感兴趣,有自己的审美观。我家曾经养过一只猫,给我小妹妹买的一个带黄绿色条纹的小皮球,大部分时间成了它的玩具。
猫在白天睡觉时,也会找个舒适的地方,享受着它懒洋洋的时光。它要么倚在做针线活的主人脚上睡觉,要么跳到炕上的被褥上休息。
猫经常用爪子挠脸,梳理毛发,人们就说它爱打扮,在洗脸,像个干干净净的大姑娘似的。甚至它拉屎,也有自己方式,就是找个僻静之处方便。拉完屎,用爪子扒土,盖上,不漏一点痕迹后,才会离开。猫的这个习惯,俗称猫盖屎,是个贬义词,形容一个人只做表面文章,来掩盖背后龌龊的真相。
不管怎样,猫的这些做派,极像个养尊处优的富贵讲究的人。人们说它会嫌贫爱富,也是真的。我奶奶家养过一只猫,没养几天,就跑到街对面那户屋顶上有瓦片的人家里去了,说什么也抱不回来了。
邻居赶也赶不走,大家互相笑笑,就说猫的特点,也不难为它了,就顺水推舟送给了人家。
对于猫和狗来说,我也挺喜欢猫的,它模样可爱,整天笑眯眯的样子,很乖巧,抱着它也不累。不像大老黑,凶巴巴地,老是欺负我。
我曾央求我父亲给我要个小猫养着玩。我父亲说,猫狗反相,会打架的。养猫的人家家里不养狗,养狗的人家家里不养猫。
我不信,就问我父亲猫和狗为啥反相。
我父亲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我父亲说,在很久以前,地球上发生了一场大灾难,天崩地裂,洪水泛滥,许多人被淹死了,许多动物以及植物都灭绝了。过了好多年,侥幸逃过劫难的人们才慢慢地又聚在了一起,靠渔猎为生。
他们查清了世界上灭绝了的动物和植物,发现大型的动物灭绝了,这倒没什么关系,关键是稻谷也灭绝了。这是重要的粮食,没有了稻谷,人们吃不饱饭,又饿死了很多人。
到哪里找到稻谷种子呢?没有种子,就无法种植繁衍,人们就无法得到粮食。
大家聚在族长家里商量此事。有人说,不知道是什么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惹得玉皇大帝发怒了,他把许多动物和植物灭掉,来惩罚人间见利忘义的罪恶呢!不过,那些消失了动物植物没有绝种,在玉皇大帝的后花园里养着,那里有稻谷。
大家议论纷纷,商量着去玉皇大帝那里讨要稻谷种子。
但是玉皇大帝住在天上,人又不像鸟儿有翅膀,不会飞,怎么能上天去呢?众人一筹莫展。
有个老头说,在天边有座山,叫擎天柱,可以顺着那里上天。
众人大喜,决定派人去擎天柱山,向玉皇大帝讨要稻谷种子,拯救人类。
族长召开村民大会,选出了两名勇士,让他俩上天。他俩准备好了干粮和马匹,就上路了。
众人盼星星盼月亮般地盼着他俩的好消息,盼了好几个月,终于盼到他俩回来了。
可是,他俩带回来的是一个坏消息。
他俩详细说了他们上天的经过。
他们经历千难万险找到了擎天柱山,发现擎天柱山很陡峭,马匹上不去,他们就把马的缰绳解开,放养在了山下。他俩徒步爬上了山顶,穿过云层,到了天界。
可是,他们没走多远,就被天河阻住了去路。
天河很宽,一眼望不到边,波浪翻滚,深不见底,没有桥也没有船,无法过去。
他们沿着天河走了一天,也没找到渡口。
后来,他俩碰到了一只小青蛙。天河里的小青蛙很奇怪,会说人话。
小青蛙问明白了他俩的意图,就告诉他俩,说天河那边是天界,人,不能过去。玉皇大帝正在生人类的气,已经下旨,人过了天河就得死!
小青蛙劝他俩回去,还说,世间原本有那么多稻谷,又是水生植物,神仙们没料到洪水会淹死稻谷,所以留存的稻谷种子很少,只有一穗,即便讨要,玉皇大帝也不会给他们的。
他俩只好下山,找到马匹,原路返回来了。
众人听完他俩带回的信息,很绝望,族长尤甚,痛哭流涕。
族长家里养着一只猫和一条狗,它俩听到了人们的谈话,看到主人痛苦的样子,猫和狗都很难过。
那个时候,猫和狗是亲密的好朋友,无话不谈。狗就提议,说,主人这么难过,我们应该帮他。人过了天河会死,我们不是人,咱们去找稻谷种子吧,好报答主人收养我们的恩情。
猫很为难,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可我身单力薄,上墙爬屋还行,可要走那么远的路,我做不到啊!怕是我走不到天边就累死了呢!
狗说,路途远不是问题,你走不动,我背着你!
于是,狗就背着猫,悄悄地上路了。(待续)
第五十二节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4)
猫和狗开始了艰苦的旅程。
它俩偷听了人们的对话,知道了去擎天柱山的道路,它俩没有在寻找道路上浪费时间。即便如此,猫和狗晓行夜宿,跋山涉水,还是走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到了天边。
望着高耸云霄的擎天柱,猫和狗决定休息一天,补充一下体力。长途跋涉,猫和狗都感到自己的体力不支。尤其是狗,它消耗的体力更大。吃不好睡不好,每天还要背着猫赶路,狗的体力几乎透支了,它瘦得很,肋条骨清晰可见。
狗的速度决定着旅程所用的时间,所以,狗很勤谨,咬紧牙关,顽强地坚持着,不肯懈怠一分钟。
猫和狗在擎天柱山下的密林里打猎,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天没亮,它俩就上山了。
擎天柱山不是普通的山,攀登的艰难无法形容。
猫和狗战胜了重重险阻,终于穿过云层,来到了天河边。
看着眼前波涛翻滚、一望无边的天河,猫和狗停住了脚步,商量着如何渡河,不知天河有没有窄一点的地方。
猫和狗一边休息一边商量时,意外地遇到了那只会说人话的小青蛙。
小青蛙用兽语问它俩来天界的目的,猫和狗据实相告。
小青蛙听后哈哈大笑,说,天河里没有船,人都过不去,何况你俩?
狗就说,我会游泳,我们可以游过去。
小青蛙抬起前肢连连摇摆。
小青蛙本来是要摇头的,可它没有脖子,没法摇头,只能摇前爪了。
小青蛙说,我就活在水里,水淹不死我,我还没有横渡过天河呢!你俩下去,非淹死不可!
猫和狗就问小青蛙,说,你都没有横渡过天河,你咋知道玉皇大帝的后花园里只有一穗稻谷种子呢?你是骗那两个勇士吗?
小青蛙说,我没有撒谎,这些情况是金翅鸟和我说的,它就住在后花园最高的树上,它路过这里,喝水时和我聊天,告诉我的呢。
小青蛙劝它俩回去,不要冒这个风险。
猫和狗不听它的,狗背起猫,义无反顾地跳入了天河中。
岸边的小青蛙又不停地摇着前爪,叹着气,装出老气横秋的口气,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哪!
小青蛙的话不是虚言,天河真的好宽哪!狗游了一天一夜,才到达了对岸。
天界的动植物和凡间的动植物外形一样,可型号大了好多倍!老鼠都有猪那么大,吓得猫爬到树枝上不敢下来了。狗精疲力竭,趴在草丛里昏昏欲睡。
此时,食谱广泛性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狗吃了许多植物的浆果,很快恢复了体力。猫就不行了,它怕老鼠吃了它,不敢挑战老鼠,只能饿着肚子躲在树上。
好在横渡天河时,体力支出太多的是狗,不是猫。猫吃不着东西,还饿不死它。
这里是天界,白天和黑夜差不多,都能看清眼前的东西。
在特大型号的动植物面前,猫和狗的身形小得微不足道,这成了它俩的优势了,很容易隐藏自己的行踪。
它俩到了玉皇大帝的后花园,看着高耸的围墙,狗过不去了。狗想找狗洞钻过去,但地形不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猫就叫狗在外面等着,它爬到树上,然后跳到了围墙上,一个人进了玉皇大帝的后花园。
后花园里的老鼠都像猪那么大,猫的体形在那些脚大如船的天兵天将眼里就像个大蚂蚁似的,忽略了它。
猫顺利地进了储藏库,把那穗宝贵的稻谷种子叼了出来。
稻谷穗子有点沉,猫又饿又累,叼着它爬窗户费劲,它就想从门槛下的缝隙里出去。这时候出了点意外,一个巡逻的天兵差点踩着它,把它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在猫行动敏捷,快速地躲了过去。
有惊无险,猫顺利地把稻谷穗子偷出了后花园。
猫找到狗,一起来到了天河边。
猫和狗看着天河波涛,犯了难。
稻谷穗子很长,猫要是叼着它趴在狗的背上,天河的水会打湿稻谷穗子的。被水打湿的稻谷种子容易霉烂,那就糟糕了。他俩的行为不仅徒劳无功,还会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呢!
猫和狗都很聪明的,它俩找到了一个办法,把稻穗绑在了狗尾巴上。狗竖直了尾巴,挑着稻穗,背着猫,走进了天河中。
又经过一天一夜的拼搏,狗再次成功地横渡了天河,回到了擎天柱山的岸边。
这次狗付出的精力更大了,它不仅要应付流水,还要挺直尾巴,照顾稻穗,它的尾巴累得僵直了。
那只好奇的小青蛙一直等在岸边,看到猫和狗带着稻穗回来了,钦佩不已。
猫和狗辞别了小青蛙,下了擎天柱山,向主人家赶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狗也一样,狗的速度加快了许多,它要赶在种植稻谷的季节前,把稻穗带回家。
奔跑吧!胜利的猫和狗!
故事讲到这里,我就说,猫和狗这不是很好吗?还是好朋友,怎么会反相打架呢?
我父亲说,它俩合作偷稻穗时是好朋友,不反相。偷回稻谷种子后,它俩就反相了,就成了敌人了!
我不解。
父亲就继续给我讲故事。
为了赶时间,狗日夜兼程向家乡飞奔,它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了。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它们终于在一天深夜回到了村落。
看到了主人家的门,体力透支的狗心情放松了下来。这就像绷紧的发条瞬间松弛了下来一样,狗累瘫了,匍匐在门旁的树下,再也走不动一步了,昏死过去。
猫叼起稻穗,爬到树上,跳到围墙上,进了院子。
此时已经是深夜,族长大院里的人已经休息。
猫来到后院主人的房门前,用爪子挠门,并不停地叫唤。
族长被吵醒了,听到门口有猫在叫唤,他没有听出是自家失踪的猫的声音,就没有理它。
猫见无人出门,以为主人睡熟了,就跳到窗台上挠窗户。
族长被它折腾烦了,一手提了灯笼,一手拿了顶门杠子,出门准备打这个深夜捣乱的野猫。
猫听到动静,赶紧跑到门口,叼起稻穗。
主人出了门,借着灯笼的光,看到一只猫叼着稻穗蹲在门口。
主人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放下杠子,凑近细看,那只猫嘴里叼着的确实是稻穗!同时,主人也认出了这只瘦骨嶙峋的猫就是失踪了几个月的自家的猫!
主人放下灯笼,一把把猫搂在了怀里,并大声呼喊老婆孩子和庄丁丫鬟等人起来。
听到族长的呼喊,众人纷纷起床,一时间,族长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众人看到了猫叼着的稻穗,惊叫着欢笑着,沸腾起来。
族长问猫,说,是你上天取回的稻穗吗?
猫被主人搂在怀里,已经受宠若惊了。它想着自己跋山涉水的辛苦,想着自己又累又饿偷取稻穗的艰难,想着自己差点被天兵踩死的惊险,百感交集,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族长安排人去给猫做好吃的,要给它补补身子,猫快要瘦死了!
族长家里的喧腾也惊醒了周围的邻居,他们也起床来询问族长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等大家知道猫到天上取回了稻谷种子的事情后,敲锣打鼓庆贺起来。很短的时间里,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人们纷纷向族长家涌来。
猫被主人抱到上席上,大鱼大肉地伺候着,让猫吃饭。
故事讲到这里,我有点茫然,问我父亲,说,猫吃到了好东西,那狗呢?
我父亲说,狗累得昏死过去了,躺在门旁的树影里,没有人注意到它呢!
我说,猫不会和主人说吗?偷稻穗的还有狗呢!没有狗,猫怎么会到了天边;没有狗,猫怎么过得了天河?
我父亲说,在荣誉面前,人人都想着自己忘了别人,何况猫和狗呢!猫光想着自己很正常。从此,猫和狗就不再是好朋友了,就反相了,狗和猫就成了敌人,见面就打架。猫和狗都和人住在一起,为了避免它俩打架,养猫的人家就不养狗,养狗的人家就不养猫了。
我气愤地说,猫太坏了!这对狗来说是多么地不公平啊!
我父亲说,可不是咋地,猫和狗的地位也发生了变化,猫可以登堂入室,跑到主人的床上去,甚至冷天,它还会钻主人的被窝呢!狗就不行了,无论寒天暑地,它只能待在门口,喝泔水吃粗糠。
我一时无话,默默遐想那条上天偷取稻穗的狗的冤屈。
我父亲又说,所以人们把狗看作是忠诚的动物,把猫看作是奸猾的代表。
我说,这就完了吗?既然人们已经知道稻谷种子是猫和狗共同偷来的,不会给狗追加奖励吗?
我父亲顿了一顿,说,这倒是个事,可怎么奖励呢?人们喜欢把猫抱在怀里,难道让人也抱狗?可狗太大了,抱不动,抱着也不像话!
我父亲说着笑。
然后,我父亲又说,狗为了不让稻穗被天河水打湿,一直竖着尾巴,落下了病根,所以狗的尾巴就只能向上反卷着了。
故事真的讲完了,我父亲是告诉我猫和狗反相的原因,告诉我家里有狗,就不给我养猫了。
我却觉着故事没有完,磨蹭我父亲,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父亲沉思了一会,说,后来,天下的猫和狗就都是这个样子了嘛!
我不死心,继续磨蹭。我父亲知道我的意思,非得给猫和狗找个公平的答案。
我父亲只好胡编下去,说,玉皇大帝知道了猫和狗的事情,就惩罚了猫,奖励了狗。
我说,不对!你刚才不是说天下的猫和狗就都这样子了,我还看见小四抱着猫玩呢,看见咱家的狗,他抱着猫跑了,根本没有惩罚!
我父亲说,不是让咱家的狗去咬小四家的猫就是惩罚,天底下的猫狗数不清。玉皇大帝让所有的猫染上了一种病,就是富贵病。
我说,富贵是一种病吗?
我父亲咬牙说,是!对猫来说,这就是病!它嫌贫爱富,好吃懒做,人们给它叫懒猫、馋猫!
我说,那狗呢?玉皇大帝给它发奖状了吗?
我一说发奖状,我父亲接口就说,是发了奖状!在申请属相的动物中,玉皇大帝夸奖了狗的忠诚。所以,天下的人有属狗的,没有属猫的!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是我父亲胡编的,本来在我们当地,讲故事不叫讲故事,土话就叫扒瞎话。
在连油灯都舍不得点的贫寒年代里,夜晚,人们凑在街头巷尾纳凉聊天,就叫凑在一起扒瞎话。
这个故事是在大老黑临死前,我父亲说的。这个故事让我对猫产生了偏见,在我上小学之前,我家只养狗,没有养过猫。
等我明白猫就是猫狗就是狗,是两种不同的动物后,我才消除了这个偏见。
如果早一阵听过这个故事,我就不会把认为有毒的嘟噜子扔给大老黑吃了。
我见大老黑把嘟噜子叼到了门槛下,却不吃,觉得没意思,打个哈欠,我要上炕睡觉。
我父亲他们还在吆吆喝喝地哈酒,引逗得烟烟不睡觉,在炕上乱爬。我脱掉小布鞋,就往炕上爬,看我怎么收拾你个小不点!
我妈妈拿着蒲扇过来,哄赶蚊子,放下蚊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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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6 18:58: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2)
从泥土中刨出的嘟噜子值钱,此时的公蟹母蟹都很肥。到了三四月份,就是麦收之前,拿手电筒照的嘟噜子就不如刨的嘟噜子值钱了。
嘟噜子趁着东南风或者西南风起的温暖时刻,会爬出洞穴交尾。此后的公蟹就变得很瘦,母蟹也把蟹膏变成蟹籽抛出体外,也变瘦了,所以不值钱了。
尽管嘟噜子的风味变差,但它们的数量很多,仍然可以当个活计来做。
此时的荆条还没开花,也就是老百姓说嘟噜子还没“毒”的时候,嘟噜子仍然可以食用,仍然是美味佳肴呢。
我记得我四五岁时,我父亲曾经趁春天一个农活不累的下午,和几个有自行车的伙计秘密商量,晚上去海滩照嘟噜子。
这事不能让队长知道。
壮劳力晚上都跑去照嘟噜子,睡不好觉,白天就打盹,就没有力气了,重劳力的活谁干?何况自行车是集体财产。
从晓庄出发,到盐场东边的海滩,六十多里地。【这是我后来沿着柏油路用摩托车测量的距离。】
我父亲几个人赶巧赢了,那一天,天刚麻麻亮,我父亲带着两大半桶嘟噜子回来了。
我父亲骑着自行车,来回一百多里地!但他安全地回来了!一夜没合眼的母亲看到父亲,非常欣喜,把我叫了起来。
什么叫赶巧赢了呢?
嘟噜子对气温很敏感,南风起,嘟噜子就爬出深深的洞穴,在海沟子边上乱跑。东北风一起,嘟噜子是不出洞穴的。
那个时候没有天气预报,谁也不知道夜里刮的是南风北风,只能去碰运气。
我父亲带着嘟噜子回来,我妈妈连忙把桶解下,把嘟噜子清洗后放到大锅里。我父亲赶紧检查自行车,把它藏到房屋(里屋)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因为自行车是公家的,只是归我父亲管理使用,是让他去接染和送染的,不是让他去照嘟噜子的!所以,照嘟噜子的事不能让队长知道!
我看着满锅的嘟噜子,兴奋地乱叫乱跳。我按我父亲教给我抓嘟噜子的办法,去抓嘟噜子玩。
我的手法是对的,可我把手伸到锅里时,不曾提防旁边的嘟噜子伸出钳子,突然间夹住了我的手指,疼得我乱蹦乱跳!
没有用。那个嘟噜子夹住我的手指就是不肯松开,我父亲和我母亲顾不得“熊”(土话音,就是责备和嗔怪的意思,不是凶的意思。)我,抢上前来帮忙。
我疼得乱抖擞,我越抖擞,嘟噜子夹得越紧。
我父亲急眼了,抓住嘟噜子,一下子把它的钳子掰了下来!
嘟噜子是下来了,可它的钳子还是和活着时一样,死死地钳住我的手指不放!
我父亲就去掰钳子,我则恨恨地看掉在地上的嘟噜子。
嘟噜子少了一个大钳子,还活蹦乱跳地逃跑!我一斜身子,一脚就把它踩了个稀巴烂!
我父亲和我母亲都很心疼,说,不如煮了吃,你踩烂它干啥!
我不知道照嘟噜子来回要一百多里地呢,非常辛苦,更不知道我父亲为了照嘟噜子,要把自行车在芦苇丛里藏好,防止被人偷去,他则提心吊胆地沿着“海沟子”来回跑好几里路,才照到这两桶嘟噜子的呢!
芦苇丛中的嘟噜子很多,但它们不是小傻瓜,听到脚步声就跑回洞穴里去了!
跑不叠的嘟噜子才被眼疾手快的人抓住。
我摔着疼痛的右手,狡辩,说,嘟噜子没了钳子了,还不一样死!它的死钳子还夹住我不放呢!
我父亲告诉我,说,嘟噜子没了钳子不要紧,还会活,它还会再长出一个来呢!
我诧异不已。
不过这个知识提醒了我,我读小学二年级时,读小壁虎借尾巴的课文时,我一点也不奇怪,小壁虎也能够长出一条新尾巴了。
我妈妈往锅里放了一大把粗盐,然后添水,煮了嘟噜子,我们美美地吃了两三天小螃蟹。
这一次的成功,让我父亲他们偷偷地兴奋了好几天!
我父亲他们兴致勃勃第二次去的时候,没赶巧,嘟噜子没出穴,放了空。我父亲从此扫了兴,不再偷偷摸摸地去照嘟噜子了。
我当时以为,我父亲就是偷懒而已!嘟噜子还能不出吗?
实际情况不是我父亲偷懒,嘟噜子遇到东北风确实是不出洞穴的!那一天,他们几个上工回来,看队长不注意,就骑着自行车又走了。
我父亲他们已经“成功”地照了一次嘟噜子,那天又是东南风,他们以为会大获丰收。但天不遂人意,他们辛辛苦苦地赶到芦苇滩涂时,老天爷风向一转,刮起了东北风!
东北风一起,就是降温的信号。嘟噜子的预感比天气预报还灵,不肯出洞穴,我父亲他们白等了半夜,没照到嘟噜子,空行了一百多里路!
我父亲发誓说,再也不去照嘟噜子了!
我父亲说,老天爷高兴就有,老天爷不高兴就没有,打撞乎(撞乎,土话音是chuanghu.意思就是没有把握的事情,叫打撞乎。)的事不能干!
我父亲走空了一次,就不去了。
可另外的几个人不像我父亲这么消极,第二天傍晚,他们顶着东北风又去了!
老天爷有情,等他们赶到时,风向一转,是南风!他们满载而归!他们得意,第二天拿着螃蟹到我家显摆,吵闹着要喝酒。
我父亲很羡慕,沏茶摆酒,嘴上却不饶他们,说,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他们几个人笑嘻嘻地落座,还要和我父亲讨论什么“死牛死马”的事,队长来了!
队长带来了一瓶子酒。
队长把酒瓶子向桌子中间狠狠地一顿,把众人吓得都站起来了!
队长看着盆子里的嘟噜子,说,哪里来的?是不是去照嘟噜子去了?晚上不休息,白天没有体力干活不说,车子可是队里的,磨坏了车胎怎么办?
几个人就陪着笑脸,和队长说好话。
队长就吓唬他们,说,这事幸亏被我“知道”了,要是被社员们知道了还了得吗?
其实,社员们都知道,社员们有时也会来借自行车,趁着夜色跑到海边去照嘟噜子。大家对此事心照不宣,没有什么严重后果。
“偷偷”照来的嘟噜子,也免不了四邻八舍分送一些,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昨晚的运气好。
几个人心知肚明,说好话,免不了给队长家“偷偷”分一些去。
虽然嘟噜子不见“甜水”能活四五天,但那时候不让买卖,嘟噜子逮多了也没啥用处,体力好的人就把照来的嘟噜子,当个人情分出去。
嘟噜子为啥不见甜水就能活四五,见了甜水和浓盐水很快就死呢?因为嘟噜子生活在淡咸水中,喝了甜水(淡水)就被甜水“撑”死了,喝了浓盐水就被呛死了。
队长是“官”,既不敢自己跑到海边去照嘟噜子,人们也不敢给他家送,他家的孩子馋得慌,所以他就拿了瓶酒,来我家“堵窝”了。
【那时候村里的人们很“淳朴”,还没学会请客送礼。】
队长拿着酒来“换”嘟噜子,大家就分给他一些,我父亲没去,我家自然也少不了一份。
几个人把嘟噜子洗干净,用盐水煮了,喝起酒来。这是关于嘟噜子的美味故事。
还有一种美味,非常稀少,而且出现的时间很短,吃到的人很少。
那就是最不值钱的万人捏。(待续)
第五十一节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3)
万人捏就是豌豆粒大的小螃蟹,除了那个硬骨头组成的椭圆形躯干,就是细小得和身体都不协调的小腿和小钳子,身体里没有肉,没有食用价值。
但到了春天的时候,万人捏抛籽之前,它那小小的身体里是红通通的蟹膏,像微型的石榴子一样,一瓣一瓣的,相比其他螃蟹的蟹黄蟹膏来说,万人捏的蟹膏很硬。
虽然那些蟹膏的体积只有黄豆粒大小,但味道鲜美无比,令人唇齿生香,回味无穷。
可惜万人捏太小,也太少了,和“偏口”(土话,一种小蛤蜊的名字)的幼苗为伍,没有商品价值,市面上见不到,吃到的人就太少了。
再加上万人捏肚子里的蟹膏存在的时间也太短,除了早春捕“海砂”(偏口蛤蜊的幼苗俗称海砂。)的船能捕到带籽的万人捏,其他时间的万人捏就是一个小“骨头”了。
嘟噜子和万人捏是两种味道特别的小螃蟹。
我拿在手里的嘟噜子早就死了,被我拿着玩,蟹爪和钳子开始往下掉。
既然大人们说现在的嘟噜子吃了荆条花有了毒,还不能给捡来的妹妹烟烟吃,干脆给大老黑吃了吧!
我的话惹得几个人哈哈大笑。
我就唤大老黑过来,把死嘟噜子扔到地上。大老黑闻了闻,叼起嘟噜子,放到了门槛下,它居然不吃!
狗的嗅觉灵敏,死嘟噜子散发的腥味难闻,大老黑即便肚子瘪着,也不吃生鲜的水生动物。
这和狗的食性有关系,它的食物谱和人差不多,是杂食动物,植物动物都可吃,却不吃生的水生物。猫就不如狗的食物谱广了,它是肉食动物,吃老鼠和其他小动物。
如果猫闻到嘟噜子的气味,它就会跑过来看,翻来翻去地玩耍,它也不敢吃。
都说没见过不吃腥的猫,那得分什么样的腥。比如小鱼,猫看见了就欢喜异常,眼睛眯缝起来,笑嘻嘻的样子。它忍不住诱惑,真的敢吃生鲜的小鱼。
吃完后的结果如何呢?它会不停地咳,把吃到胃里的鱼再吣出来。猫应该吃老鼠小鸟等热血动物,水生的鱼是冷血动物,猫喜欢腥味,肠胃却受不了,只能是吃了吐。
猫和狗都和人混居在一起,脾性却大不相同!如果用忠奸来判别它们,就是忠狗奸猫!它们有自己特有的灵性,就像人中有君子和小人一样的区别。
不要小看动物的灵性,它们会思考,会学习,还会根据主人的性格和自己所处的环境来改变自己的脾性。
穷人家养狗,富人家养猫。因为狗忠实,猫奸猾。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很对。如果换成猫试试?猫嫌贫爱富,穷人家养不了。
谁家富贵气派豪华,猫就去谁家。所以有招财猫没有招财狗。
猫可能对色彩敏感,我猜的。它对色彩艳丽的东西感兴趣,有自己的审美观。我家曾经养过一只猫,给我小妹妹买的一个带黄绿色条纹的小皮球,大部分时间成了它的玩具。
猫在白天睡觉时,也会找个舒适的地方,享受着它懒洋洋的时光。它要么倚在做针线活的主人脚上睡觉,要么跳到炕上的被褥上休息。
猫经常用爪子挠脸,梳理毛发,人们就说它爱打扮,在洗脸,像个干干净净的大姑娘似的。甚至它拉屎,也有自己方式,就是找个僻静之处方便。拉完屎,用爪子扒土,盖上,不漏一点痕迹后,才会离开。猫的这个习惯,俗称猫盖屎,是个贬义词,形容一个人只做表面文章,来掩盖背后龌龊的真相。
不管怎样,猫的这些做派,极像个养尊处优的富贵讲究的人。人们说它会嫌贫爱富,也是真的。我奶奶家养过一只猫,没养几天,就跑到街对面那户屋顶上有瓦片的人家里去了,说什么也抱不回来了。
邻居赶也赶不走,大家互相笑笑,就说猫的特点,也不难为它了,就顺水推舟送给了人家。
对于猫和狗来说,我也挺喜欢猫的,它模样可爱,整天笑眯眯的样子,很乖巧,抱着它也不累。不像大老黑,凶巴巴地,老是欺负我。
我曾央求我父亲给我要个小猫养着玩。我父亲说,猫狗反相,会打架的。养猫的人家家里不养狗,养狗的人家家里不养猫。
我不信,就问我父亲猫和狗为啥反相。
我父亲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我父亲说,在很久以前,地球上发生了一场大灾难,天崩地裂,洪水泛滥,许多人被淹死了,许多动物以及植物都灭绝了。过了好多年,侥幸逃过劫难的人们才慢慢地又聚在了一起,靠渔猎为生。
他们查清了世界上灭绝了的动物和植物,发现大型的动物灭绝了,这倒没什么关系,关键是稻谷也灭绝了。这是重要的粮食,没有了稻谷,人们吃不饱饭,又饿死了很多人。
到哪里找到稻谷种子呢?没有种子,就无法种植繁衍,人们就无法得到粮食。
大家聚在族长家里商量此事。有人说,不知道是什么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惹得玉皇大帝发怒了,他把许多动物和植物灭掉,来惩罚人间见利忘义的罪恶呢!不过,那些消失了动物植物没有绝种,在玉皇大帝的后花园里养着,那里有稻谷。
大家议论纷纷,商量着去玉皇大帝那里讨要稻谷种子。
但是玉皇大帝住在天上,人又不像鸟儿有翅膀,不会飞,怎么能上天去呢?众人一筹莫展。
有个老头说,在天边有座山,叫擎天柱,可以顺着那里上天。
众人大喜,决定派人去擎天柱山,向玉皇大帝讨要稻谷种子,拯救人类。
族长召开村民大会,选出了两名勇士,让他俩上天。他俩准备好了干粮和马匹,就上路了。
众人盼星星盼月亮般地盼着他俩的好消息,盼了好几个月,终于盼到他俩回来了。
可是,他俩带回来的是一个坏消息。
他俩详细说了他们上天的经过。
他们经历千难万险找到了擎天柱山,发现擎天柱山很陡峭,马匹上不去,他们就把马的缰绳解开,放养在了山下。他俩徒步爬上了山顶,穿过云层,到了天界。
可是,他们没走多远,就被天河阻住了去路。
天河很宽,一眼望不到边,波浪翻滚,深不见底,没有桥也没有船,无法过去。
他们沿着天河走了一天,也没找到渡口。
后来,他俩碰到了一只小青蛙。天河里的小青蛙很奇怪,会说人话。
小青蛙问明白了他俩的意图,就告诉他俩,说天河那边是天界,人,不能过去。玉皇大帝正在生人类的气,已经下旨,人过了天河就得死!
小青蛙劝他俩回去,还说,世间原本有那么多稻谷,又是水生植物,神仙们没料到洪水会淹死稻谷,所以留存的稻谷种子很少,只有一穗,即便讨要,玉皇大帝也不会给他们的。
他俩只好下山,找到马匹,原路返回来了。
众人听完他俩带回的信息,很绝望,族长尤甚,痛哭流涕。
族长家里养着一只猫和一条狗,它俩听到了人们的谈话,看到主人痛苦的样子,猫和狗都很难过。
那个时候,猫和狗是亲密的好朋友,无话不谈。狗就提议,说,主人这么难过,我们应该帮他。人过了天河会死,我们不是人,咱们去找稻谷种子吧,好报答主人收养我们的恩情。
猫很为难,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可我身单力薄,上墙爬屋还行,可要走那么远的路,我做不到啊!怕是我走不到天边就累死了呢!
狗说,路途远不是问题,你走不动,我背着你!
于是,狗就背着猫,悄悄地上路了。(待续)
第五十二节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4)
猫和狗开始了艰苦的旅程。
它俩偷听了人们的对话,知道了去擎天柱山的道路,它俩没有在寻找道路上浪费时间。即便如此,猫和狗晓行夜宿,跋山涉水,还是走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到了天边。
望着高耸云霄的擎天柱,猫和狗决定休息一天,补充一下体力。长途跋涉,猫和狗都感到自己的体力不支。尤其是狗,它消耗的体力更大。吃不好睡不好,每天还要背着猫赶路,狗的体力几乎透支了,它瘦得很,肋条骨清晰可见。
狗的速度决定着旅程所用的时间,所以,狗很勤谨,咬紧牙关,顽强地坚持着,不肯懈怠一分钟。
猫和狗在擎天柱山下的密林里打猎,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天没亮,它俩就上山了。
擎天柱山不是普通的山,攀登的艰难无法形容。
猫和狗战胜了重重险阻,终于穿过云层,来到了天河边。
看着眼前波涛翻滚、一望无边的天河,猫和狗停住了脚步,商量着如何渡河,不知天河有没有窄一点的地方。
猫和狗一边休息一边商量时,意外地遇到了那只会说人话的小青蛙。
小青蛙用兽语问它俩来天界的目的,猫和狗据实相告。
小青蛙听后哈哈大笑,说,天河里没有船,人都过不去,何况你俩?
狗就说,我会游泳,我们可以游过去。
小青蛙抬起前肢连连摇摆。
小青蛙本来是要摇头的,可它没有脖子,没法摇头,只能摇前爪了。
小青蛙说,我就活在水里,水淹不死我,我还没有横渡过天河呢!你俩下去,非淹死不可!
猫和狗就问小青蛙,说,你都没有横渡过天河,你咋知道玉皇大帝的后花园里只有一穗稻谷种子呢?你是骗那两个勇士吗?
小青蛙说,我没有撒谎,这些情况是金翅鸟和我说的,它就住在后花园最高的树上,它路过这里,喝水时和我聊天,告诉我的呢。
小青蛙劝它俩回去,不要冒这个风险。
猫和狗不听它的,狗背起猫,义无反顾地跳入了天河中。
岸边的小青蛙又不停地摇着前爪,叹着气,装出老气横秋的口气,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哪!
小青蛙的话不是虚言,天河真的好宽哪!狗游了一天一夜,才到达了对岸。
天界的动植物和凡间的动植物外形一样,可型号大了好多倍!老鼠都有猪那么大,吓得猫爬到树枝上不敢下来了。狗精疲力竭,趴在草丛里昏昏欲睡。
此时,食谱广泛性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狗吃了许多植物的浆果,很快恢复了体力。猫就不行了,它怕老鼠吃了它,不敢挑战老鼠,只能饿着肚子躲在树上。
好在横渡天河时,体力支出太多的是狗,不是猫。猫吃不着东西,还饿不死它。
这里是天界,白天和黑夜差不多,都能看清眼前的东西。
在特大型号的动植物面前,猫和狗的身形小得微不足道,这成了它俩的优势了,很容易隐藏自己的行踪。
它俩到了玉皇大帝的后花园,看着高耸的围墙,狗过不去了。狗想找狗洞钻过去,但地形不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猫就叫狗在外面等着,它爬到树上,然后跳到了围墙上,一个人进了玉皇大帝的后花园。
后花园里的老鼠都像猪那么大,猫的体形在那些脚大如船的天兵天将眼里就像个大蚂蚁似的,忽略了它。
猫顺利地进了储藏库,把那穗宝贵的稻谷种子叼了出来。
稻谷穗子有点沉,猫又饿又累,叼着它爬窗户费劲,它就想从门槛下的缝隙里出去。这时候出了点意外,一个巡逻的天兵差点踩着它,把它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在猫行动敏捷,快速地躲了过去。
有惊无险,猫顺利地把稻谷穗子偷出了后花园。
猫找到狗,一起来到了天河边。
猫和狗看着天河波涛,犯了难。
稻谷穗子很长,猫要是叼着它趴在狗的背上,天河的水会打湿稻谷穗子的。被水打湿的稻谷种子容易霉烂,那就糟糕了。他俩的行为不仅徒劳无功,还会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呢!
猫和狗都很聪明的,它俩找到了一个办法,把稻穗绑在了狗尾巴上。狗竖直了尾巴,挑着稻穗,背着猫,走进了天河中。
又经过一天一夜的拼搏,狗再次成功地横渡了天河,回到了擎天柱山的岸边。
这次狗付出的精力更大了,它不仅要应付流水,还要挺直尾巴,照顾稻穗,它的尾巴累得僵直了。
那只好奇的小青蛙一直等在岸边,看到猫和狗带着稻穗回来了,钦佩不已。
猫和狗辞别了小青蛙,下了擎天柱山,向主人家赶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狗也一样,狗的速度加快了许多,它要赶在种植稻谷的季节前,把稻穗带回家。
奔跑吧!胜利的猫和狗!
故事讲到这里,我就说,猫和狗这不是很好吗?还是好朋友,怎么会反相打架呢?
我父亲说,它俩合作偷稻穗时是好朋友,不反相。偷回稻谷种子后,它俩就反相了,就成了敌人了!
我不解。
父亲就继续给我讲故事。
为了赶时间,狗日夜兼程向家乡飞奔,它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了。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它们终于在一天深夜回到了村落。
看到了主人家的门,体力透支的狗心情放松了下来。这就像绷紧的发条瞬间松弛了下来一样,狗累瘫了,匍匐在门旁的树下,再也走不动一步了,昏死过去。
猫叼起稻穗,爬到树上,跳到围墙上,进了院子。
此时已经是深夜,族长大院里的人已经休息。
猫来到后院主人的房门前,用爪子挠门,并不停地叫唤。
族长被吵醒了,听到门口有猫在叫唤,他没有听出是自家失踪的猫的声音,就没有理它。
猫见无人出门,以为主人睡熟了,就跳到窗台上挠窗户。
族长被它折腾烦了,一手提了灯笼,一手拿了顶门杠子,出门准备打这个深夜捣乱的野猫。
猫听到动静,赶紧跑到门口,叼起稻穗。
主人出了门,借着灯笼的光,看到一只猫叼着稻穗蹲在门口。
主人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放下杠子,凑近细看,那只猫嘴里叼着的确实是稻穗!同时,主人也认出了这只瘦骨嶙峋的猫就是失踪了几个月的自家的猫!
主人放下灯笼,一把把猫搂在了怀里,并大声呼喊老婆孩子和庄丁丫鬟等人起来。
听到族长的呼喊,众人纷纷起床,一时间,族长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众人看到了猫叼着的稻穗,惊叫着欢笑着,沸腾起来。
族长问猫,说,是你上天取回的稻穗吗?
猫被主人搂在怀里,已经受宠若惊了。它想着自己跋山涉水的辛苦,想着自己又累又饿偷取稻穗的艰难,想着自己差点被天兵踩死的惊险,百感交集,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族长安排人去给猫做好吃的,要给它补补身子,猫快要瘦死了!
族长家里的喧腾也惊醒了周围的邻居,他们也起床来询问族长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等大家知道猫到天上取回了稻谷种子的事情后,敲锣打鼓庆贺起来。很短的时间里,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人们纷纷向族长家涌来。
猫被主人抱到上席上,大鱼大肉地伺候着,让猫吃饭。
故事讲到这里,我有点茫然,问我父亲,说,猫吃到了好东西,那狗呢?
我父亲说,狗累得昏死过去了,躺在门旁的树影里,没有人注意到它呢!
我说,猫不会和主人说吗?偷稻穗的还有狗呢!没有狗,猫怎么会到了天边;没有狗,猫怎么过得了天河?
我父亲说,在荣誉面前,人人都想着自己忘了别人,何况猫和狗呢!猫光想着自己很正常。从此,猫和狗就不再是好朋友了,就反相了,狗和猫就成了敌人,见面就打架。猫和狗都和人住在一起,为了避免它俩打架,养猫的人家就不养狗,养狗的人家就不养猫了。
我气愤地说,猫太坏了!这对狗来说是多么地不公平啊!
我父亲说,可不是咋地,猫和狗的地位也发生了变化,猫可以登堂入室,跑到主人的床上去,甚至冷天,它还会钻主人的被窝呢!狗就不行了,无论寒天暑地,它只能待在门口,喝泔水吃粗糠。
我一时无话,默默遐想那条上天偷取稻穗的狗的冤屈。
我父亲又说,所以人们把狗看作是忠诚的动物,把猫看作是奸猾的代表。
我说,这就完了吗?既然人们已经知道稻谷种子是猫和狗共同偷来的,不会给狗追加奖励吗?
我父亲顿了一顿,说,这倒是个事,可怎么奖励呢?人们喜欢把猫抱在怀里,难道让人也抱狗?可狗太大了,抱不动,抱着也不像话!
我父亲说着笑。
然后,我父亲又说,狗为了不让稻穗被天河水打湿,一直竖着尾巴,落下了病根,所以狗的尾巴就只能向上反卷着了。
故事真的讲完了,我父亲是告诉我猫和狗反相的原因,告诉我家里有狗,就不给我养猫了。
我却觉着故事没有完,磨蹭我父亲,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父亲沉思了一会,说,后来,天下的猫和狗就都是这个样子了嘛!
我不死心,继续磨蹭。我父亲知道我的意思,非得给猫和狗找个公平的答案。
我父亲只好胡编下去,说,玉皇大帝知道了猫和狗的事情,就惩罚了猫,奖励了狗。
我说,不对!你刚才不是说天下的猫和狗就都这样子了,我还看见小四抱着猫玩呢,看见咱家的狗,他抱着猫跑了,根本没有惩罚!
我父亲说,不是让咱家的狗去咬小四家的猫就是惩罚,天底下的猫狗数不清。玉皇大帝让所有的猫染上了一种病,就是富贵病。
我说,富贵是一种病吗?
我父亲咬牙说,是!对猫来说,这就是病!它嫌贫爱富,好吃懒做,人们给它叫懒猫、馋猫!
我说,那狗呢?玉皇大帝给它发奖状了吗?
我一说发奖状,我父亲接口就说,是发了奖状!在申请属相的动物中,玉皇大帝夸奖了狗的忠诚。所以,天下的人有属狗的,没有属猫的!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是我父亲胡编的,本来在我们当地,讲故事不叫讲故事,土话就叫扒瞎话。
在连油灯都舍不得点的贫寒年代里,夜晚,人们凑在街头巷尾纳凉聊天,就叫凑在一起扒瞎话。
这个故事是在大老黑临死前,我父亲说的。这个故事让我对猫产生了偏见,在我上小学之前,我家只养狗,没有养过猫。
等我明白猫就是猫狗就是狗,是两种不同的动物后,我才消除了这个偏见。
如果早一阵听过这个故事,我就不会把认为有毒的嘟噜子扔给大老黑吃了。
我见大老黑把嘟噜子叼到了门槛下,却不吃,觉得没意思,打个哈欠,我要上炕睡觉。
我父亲他们还在吆吆喝喝地哈酒,引逗得烟烟不睡觉,在炕上乱爬。我脱掉小布鞋,就往炕上爬,看我怎么收拾你个小不点!
我妈妈拿着蒲扇过来,哄赶蚊子,放下蚊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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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6 20:54: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一节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3)
万人捏就是豌豆粒大的小螃蟹,除了那个硬骨头组成的椭圆形躯干,就是细小得和身体都不协调的小腿和小钳子,身体里没有肉,没有食用价值。
但到了春天的时候,万人捏抛籽之前,它那小小的身体里是红通通的蟹膏,像微型的石榴子一样,一瓣一瓣的,相比其他螃蟹的蟹黄蟹膏来说,万人捏的蟹膏很硬。
虽然那些蟹膏的体积只有黄豆粒大小,但味道鲜美无比,令人唇齿生香,回味无穷。
可惜万人捏太小,也太少了,和“偏口”(土话,一种小蛤蜊的名字)的幼苗为伍,没有商品价值,市面上见不到,吃到的人就太少了。
再加上万人捏肚子里的蟹膏存在的时间也太短,除了早春捕“海砂”(偏口蛤蜊的幼苗俗称海砂。)的船能捕到带籽的万人捏,其他时间的万人捏就是一个小“骨头”了。
嘟噜子和万人捏是两种味道特别的小螃蟹。
我拿在手里的嘟噜子早就死了,被我拿着玩,蟹爪和钳子开始往下掉。
既然大人们说现在的嘟噜子吃了荆条花有了毒,还不能给捡来的妹妹烟烟吃,干脆给大老黑吃了吧!
我的话惹得几个人哈哈大笑。
我就唤大老黑过来,把死嘟噜子扔到地上。大老黑闻了闻,叼起嘟噜子,放到了门槛下,它居然不吃!
狗的嗅觉灵敏,死嘟噜子散发的腥味难闻,大老黑即便肚子瘪着,也不吃生鲜的水生动物。
这和狗的食性有关系,它的食物谱和人差不多,是杂食动物,植物动物都可吃,却不吃生的水生物。猫就不如狗的食物谱广了,它是肉食动物,吃老鼠和其他小动物。
如果猫闻到嘟噜子的气味,它就会跑过来看,翻来翻去地玩耍,它也不敢吃。
都说没见过不吃腥的猫,那得分什么样的腥。比如小鱼,猫看见了就欢喜异常,眼睛眯缝起来,笑嘻嘻的样子。它忍不住诱惑,真的敢吃生鲜的小鱼。
吃完后的结果如何呢?它会不停地咳,把吃到胃里的鱼再吣出来。猫应该吃老鼠小鸟等热血动物,水生的鱼是冷血动物,猫喜欢腥味,肠胃却受不了,只能是吃了吐。
猫和狗都和人混居在一起,脾性却大不相同!如果用忠奸来判别它们,就是忠狗奸猫!它们有自己特有的灵性,就像人中有君子和小人一样的区别。
不要小看动物的灵性,它们会思考,会学习,还会根据主人的性格和自己所处的环境来改变自己的脾性。
穷人家养狗,富人家养猫。因为狗忠实,猫奸猾。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很对。如果换成猫试试?猫嫌贫爱富,穷人家养不了。
谁家富贵气派豪华,猫就去谁家。所以有招财猫没有招财狗。
猫可能对色彩敏感,我猜的。它对色彩艳丽的东西感兴趣,有自己的审美观。我家曾经养过一只猫,给我小妹妹买的一个带黄绿色条纹的小皮球,大部分时间成了它的玩具。
猫在白天睡觉时,也会找个舒适的地方,享受着它懒洋洋的时光。它要么倚在做针线活的主人脚上睡觉,要么跳到炕上的被褥上休息。
猫经常用爪子挠脸,梳理毛发,人们就说它爱打扮,在洗脸,像个干干净净的大姑娘似的。甚至它拉屎,也有自己方式,就是找个僻静之处方便。拉完屎,用爪子扒土,盖上,不漏一点痕迹后,才会离开。猫的这个习惯,俗称猫盖屎,是个贬义词,形容一个人只做表面文章,来掩盖背后龌龊的真相。
不管怎样,猫的这些做派,极像个养尊处优的富贵讲究的人。人们说它会嫌贫爱富,也是真的。我奶奶家养过一只猫,没养几天,就跑到街对面那户屋顶上有瓦片的人家里去了,说什么也抱不回来了。
邻居赶也赶不走,大家互相笑笑,就说猫的特点,也不难为它了,就顺水推舟送给了人家。
对于猫和狗来说,我也挺喜欢猫的,它模样可爱,整天笑眯眯的样子,很乖巧,抱着它也不累。不像大老黑,凶巴巴地,老是欺负我。
我曾央求我父亲给我要个小猫养着玩。我父亲说,猫狗反相,会打架的。养猫的人家家里不养狗,养狗的人家家里不养猫。
我不信,就问我父亲猫和狗为啥反相。
我父亲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我父亲说,在很久以前,地球上发生了一场大灾难,天崩地裂,洪水泛滥,许多人被淹死了,许多动物以及植物都灭绝了。过了好多年,侥幸逃过劫难的人们才慢慢地又聚在了一起,靠渔猎为生。
他们查清了世界上灭绝了的动物和植物,发现大型的动物灭绝了,这倒没什么关系,关键是稻谷也灭绝了。这是重要的粮食,没有了稻谷,人们吃不饱饭,又饿死了很多人。
到哪里找到稻谷种子呢?没有种子,就无法种植繁衍,人们就无法得到粮食。
大家聚在族长家里商量此事。有人说,不知道是什么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惹得玉皇大帝发怒了,他把许多动物和植物灭掉,来惩罚人间见利忘义的罪恶呢!不过,那些消失了动物植物没有绝种,在玉皇大帝的后花园里养着,那里有稻谷。
大家议论纷纷,商量着去玉皇大帝那里讨要稻谷种子。
但是玉皇大帝住在天上,人又不像鸟儿有翅膀,不会飞,怎么能上天去呢?众人一筹莫展。
有个老头说,在天边有座山,叫擎天柱,可以顺着那里上天。
众人大喜,决定派人去擎天柱山,向玉皇大帝讨要稻谷种子,拯救人类。
族长召开村民大会,选出了两名勇士,让他俩上天。他俩准备好了干粮和马匹,就上路了。
众人盼星星盼月亮般地盼着他俩的好消息,盼了好几个月,终于盼到他俩回来了。
可是,他俩带回来的是一个坏消息。
他俩详细说了他们上天的经过。
他们经历千难万险找到了擎天柱山,发现擎天柱山很陡峭,马匹上不去,他们就把马的缰绳解开,放养在了山下。他俩徒步爬上了山顶,穿过云层,到了天界。
可是,他们没走多远,就被天河阻住了去路。
天河很宽,一眼望不到边,波浪翻滚,深不见底,没有桥也没有船,无法过去。
他们沿着天河走了一天,也没找到渡口。
后来,他俩碰到了一只小青蛙。天河里的小青蛙很奇怪,会说人话。
小青蛙问明白了他俩的意图,就告诉他俩,说天河那边是天界,人,不能过去。玉皇大帝正在生人类的气,已经下旨,人过了天河就得死!
小青蛙劝他俩回去,还说,世间原本有那么多稻谷,又是水生植物,神仙们没料到洪水会淹死稻谷,所以留存的稻谷种子很少,只有一穗,即便讨要,玉皇大帝也不会给他们的。
他俩只好下山,找到马匹,原路返回来了。
众人听完他俩带回的信息,很绝望,族长尤甚,痛哭流涕。
族长家里养着一只猫和一条狗,它俩听到了人们的谈话,看到主人痛苦的样子,猫和狗都很难过。
那个时候,猫和狗是亲密的好朋友,无话不谈。狗就提议,说,主人这么难过,我们应该帮他。人过了天河会死,我们不是人,咱们去找稻谷种子吧,好报答主人收养我们的恩情。
猫很为难,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可我身单力薄,上墙爬屋还行,可要走那么远的路,我做不到啊!怕是我走不到天边就累死了呢!
狗说,路途远不是问题,你走不动,我背着你!
于是,狗就背着猫,悄悄地上路了。(待续)
第五十二节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4)
猫和狗开始了艰苦的旅程。
它俩偷听了人们的对话,知道了去擎天柱山的道路,它俩没有在寻找道路上浪费时间。即便如此,猫和狗晓行夜宿,跋山涉水,还是走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到了天边。
望着高耸云霄的擎天柱,猫和狗决定休息一天,补充一下体力。长途跋涉,猫和狗都感到自己的体力不支。尤其是狗,它消耗的体力更大。吃不好睡不好,每天还要背着猫赶路,狗的体力几乎透支了,它瘦得很,肋条骨清晰可见。
狗的速度决定着旅程所用的时间,所以,狗很勤谨,咬紧牙关,顽强地坚持着,不肯懈怠一分钟。
猫和狗在擎天柱山下的密林里打猎,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天没亮,它俩就上山了。
擎天柱山不是普通的山,攀登的艰难无法形容。
猫和狗战胜了重重险阻,终于穿过云层,来到了天河边。
看着眼前波涛翻滚、一望无边的天河,猫和狗停住了脚步,商量着如何渡河,不知天河有没有窄一点的地方。
猫和狗一边休息一边商量时,意外地遇到了那只会说人话的小青蛙。
小青蛙用兽语问它俩来天界的目的,猫和狗据实相告。
小青蛙听后哈哈大笑,说,天河里没有船,人都过不去,何况你俩?
狗就说,我会游泳,我们可以游过去。
小青蛙抬起前肢连连摇摆。
小青蛙本来是要摇头的,可它没有脖子,没法摇头,只能摇前爪了。
小青蛙说,我就活在水里,水淹不死我,我还没有横渡过天河呢!你俩下去,非淹死不可!
猫和狗就问小青蛙,说,你都没有横渡过天河,你咋知道玉皇大帝的后花园里只有一穗稻谷种子呢?你是骗那两个勇士吗?
小青蛙说,我没有撒谎,这些情况是金翅鸟和我说的,它就住在后花园最高的树上,它路过这里,喝水时和我聊天,告诉我的呢。
小青蛙劝它俩回去,不要冒这个风险。
猫和狗不听它的,狗背起猫,义无反顾地跳入了天河中。
岸边的小青蛙又不停地摇着前爪,叹着气,装出老气横秋的口气,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哪!
小青蛙的话不是虚言,天河真的好宽哪!狗游了一天一夜,才到达了对岸。
天界的动植物和凡间的动植物外形一样,可型号大了好多倍!老鼠都有猪那么大,吓得猫爬到树枝上不敢下来了。狗精疲力竭,趴在草丛里昏昏欲睡。
此时,食谱广泛性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狗吃了许多植物的浆果,很快恢复了体力。猫就不行了,它怕老鼠吃了它,不敢挑战老鼠,只能饿着肚子躲在树上。
好在横渡天河时,体力支出太多的是狗,不是猫。猫吃不着东西,还饿不死它。
这里是天界,白天和黑夜差不多,都能看清眼前的东西。
在特大型号的动植物面前,猫和狗的身形小得微不足道,这成了它俩的优势了,很容易隐藏自己的行踪。
它俩到了玉皇大帝的后花园,看着高耸的围墙,狗过不去了。狗想找狗洞钻过去,但地形不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猫就叫狗在外面等着,它爬到树上,然后跳到了围墙上,一个人进了玉皇大帝的后花园。
后花园里的老鼠都像猪那么大,猫的体形在那些脚大如船的天兵天将眼里就像个大蚂蚁似的,忽略了它。
猫顺利地进了储藏库,把那穗宝贵的稻谷种子叼了出来。
稻谷穗子有点沉,猫又饿又累,叼着它爬窗户费劲,它就想从门槛下的缝隙里出去。这时候出了点意外,一个巡逻的天兵差点踩着它,把它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在猫行动敏捷,快速地躲了过去。
有惊无险,猫顺利地把稻谷穗子偷出了后花园。
猫找到狗,一起来到了天河边。
猫和狗看着天河波涛,犯了难。
稻谷穗子很长,猫要是叼着它趴在狗的背上,天河的水会打湿稻谷穗子的。被水打湿的稻谷种子容易霉烂,那就糟糕了。他俩的行为不仅徒劳无功,还会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呢!
猫和狗都很聪明的,它俩找到了一个办法,把稻穗绑在了狗尾巴上。狗竖直了尾巴,挑着稻穗,背着猫,走进了天河中。
又经过一天一夜的拼搏,狗再次成功地横渡了天河,回到了擎天柱山的岸边。
这次狗付出的精力更大了,它不仅要应付流水,还要挺直尾巴,照顾稻穗,它的尾巴累得僵直了。
那只好奇的小青蛙一直等在岸边,看到猫和狗带着稻穗回来了,钦佩不已。
猫和狗辞别了小青蛙,下了擎天柱山,向主人家赶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狗也一样,狗的速度加快了许多,它要赶在种植稻谷的季节前,把稻穗带回家。
奔跑吧!胜利的猫和狗!
故事讲到这里,我就说,猫和狗这不是很好吗?还是好朋友,怎么会反相打架呢?
我父亲说,它俩合作偷稻穗时是好朋友,不反相。偷回稻谷种子后,它俩就反相了,就成了敌人了!
我不解。
父亲就继续给我讲故事。
为了赶时间,狗日夜兼程向家乡飞奔,它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了。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它们终于在一天深夜回到了村落。
看到了主人家的门,体力透支的狗心情放松了下来。这就像绷紧的发条瞬间松弛了下来一样,狗累瘫了,匍匐在门旁的树下,再也走不动一步了,昏死过去。
猫叼起稻穗,爬到树上,跳到围墙上,进了院子。
此时已经是深夜,族长大院里的人已经休息。
猫来到后院主人的房门前,用爪子挠门,并不停地叫唤。
族长被吵醒了,听到门口有猫在叫唤,他没有听出是自家失踪的猫的声音,就没有理它。
猫见无人出门,以为主人睡熟了,就跳到窗台上挠窗户。
族长被它折腾烦了,一手提了灯笼,一手拿了顶门杠子,出门准备打这个深夜捣乱的野猫。
猫听到动静,赶紧跑到门口,叼起稻穗。
主人出了门,借着灯笼的光,看到一只猫叼着稻穗蹲在门口。
主人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放下杠子,凑近细看,那只猫嘴里叼着的确实是稻穗!同时,主人也认出了这只瘦骨嶙峋的猫就是失踪了几个月的自家的猫!
主人放下灯笼,一把把猫搂在了怀里,并大声呼喊老婆孩子和庄丁丫鬟等人起来。
听到族长的呼喊,众人纷纷起床,一时间,族长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众人看到了猫叼着的稻穗,惊叫着欢笑着,沸腾起来。
族长问猫,说,是你上天取回的稻穗吗?
猫被主人搂在怀里,已经受宠若惊了。它想着自己跋山涉水的辛苦,想着自己又累又饿偷取稻穗的艰难,想着自己差点被天兵踩死的惊险,百感交集,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族长安排人去给猫做好吃的,要给它补补身子,猫快要瘦死了!
族长家里的喧腾也惊醒了周围的邻居,他们也起床来询问族长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等大家知道猫到天上取回了稻谷种子的事情后,敲锣打鼓庆贺起来。很短的时间里,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人们纷纷向族长家涌来。
猫被主人抱到上席上,大鱼大肉地伺候着,让猫吃饭。
故事讲到这里,我有点茫然,问我父亲,说,猫吃到了好东西,那狗呢?
我父亲说,狗累得昏死过去了,躺在门旁的树影里,没有人注意到它呢!
我说,猫不会和主人说吗?偷稻穗的还有狗呢!没有狗,猫怎么会到了天边;没有狗,猫怎么过得了天河?
我父亲说,在荣誉面前,人人都想着自己忘了别人,何况猫和狗呢!猫光想着自己很正常。从此,猫和狗就不再是好朋友了,就反相了,狗和猫就成了敌人,见面就打架。猫和狗都和人住在一起,为了避免它俩打架,养猫的人家就不养狗,养狗的人家就不养猫了。
我气愤地说,猫太坏了!这对狗来说是多么地不公平啊!
我父亲说,可不是咋地,猫和狗的地位也发生了变化,猫可以登堂入室,跑到主人的床上去,甚至冷天,它还会钻主人的被窝呢!狗就不行了,无论寒天暑地,它只能待在门口,喝泔水吃粗糠。
我一时无话,默默遐想那条上天偷取稻穗的狗的冤屈。
我父亲又说,所以人们把狗看作是忠诚的动物,把猫看作是奸猾的代表。
我说,这就完了吗?既然人们已经知道稻谷种子是猫和狗共同偷来的,不会给狗追加奖励吗?
我父亲顿了一顿,说,这倒是个事,可怎么奖励呢?人们喜欢把猫抱在怀里,难道让人也抱狗?可狗太大了,抱不动,抱着也不像话!
我父亲说着笑。
然后,我父亲又说,狗为了不让稻穗被天河水打湿,一直竖着尾巴,落下了病根,所以狗的尾巴就只能向上反卷着了。
故事真的讲完了,我父亲是告诉我猫和狗反相的原因,告诉我家里有狗,就不给我养猫了。
我却觉着故事没有完,磨蹭我父亲,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父亲沉思了一会,说,后来,天下的猫和狗就都是这个样子了嘛!
我不死心,继续磨蹭。我父亲知道我的意思,非得给猫和狗找个公平的答案。
我父亲只好胡编下去,说,玉皇大帝知道了猫和狗的事情,就惩罚了猫,奖励了狗。
我说,不对!你刚才不是说天下的猫和狗就都这样子了,我还看见小四抱着猫玩呢,看见咱家的狗,他抱着猫跑了,根本没有惩罚!
我父亲说,不是让咱家的狗去咬小四家的猫就是惩罚,天底下的猫狗数不清。玉皇大帝让所有的猫染上了一种病,就是富贵病。
我说,富贵是一种病吗?
我父亲咬牙说,是!对猫来说,这就是病!它嫌贫爱富,好吃懒做,人们给它叫懒猫、馋猫!
我说,那狗呢?玉皇大帝给它发奖状了吗?
我一说发奖状,我父亲接口就说,是发了奖状!在申请属相的动物中,玉皇大帝夸奖了狗的忠诚。所以,天下的人有属狗的,没有属猫的!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是我父亲胡编的,本来在我们当地,讲故事不叫讲故事,土话就叫扒瞎话。
在连油灯都舍不得点的贫寒年代里,夜晚,人们凑在街头巷尾纳凉聊天,就叫凑在一起扒瞎话。
这个故事是在大老黑临死前,我父亲说的。这个故事让我对猫产生了偏见,在我上小学之前,我家只养狗,没有养过猫。
等我明白猫就是猫狗就是狗,是两种不同的动物后,我才消除了这个偏见。
如果早一阵听过这个故事,我就不会把认为有毒的嘟噜子扔给大老黑吃了。
我见大老黑把嘟噜子叼到了门槛下,却不吃,觉得没意思,打个哈欠,我要上炕睡觉。
我父亲他们还在吆吆喝喝地哈酒,引逗得烟烟不睡觉,在炕上乱爬。我脱掉小布鞋,就往炕上爬,看我怎么收拾你个小不点!
我妈妈拿着蒲扇过来,哄赶蚊子,放下蚊帐。
第五十三节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5)
我爬到炕上,去抓烟烟的腿,你个小不点,还敢乱爬?还敢抓我?简直不把我这个大人物级别的哥哥放眼里!
烟烟撑着身子向前爬时,我一只手攥住她的一条腿,向后一拉,她就扑腾一下趴在炕上了。她咯咯地笑着,她不知道我在作弄她,以为我和她闹,又蜷起身子爬,我就又一拉,她就又趴下了!
放蚊帐的妈妈看到我在作弄烟烟,就说我,你吃饱了撑的吗?怎么又欺负你妹妹?
我只好作罢,向炕梢头那边去躺下。炕梢头,就是相对炕头来说的。炕头,就是指北边和锅台连接的地方,现在是夏天,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睡觉就是一种折磨。炕梢头相对来说就凉一些,离着窗户近,稍微凉爽一点。仅仅是相对的凉爽,屋里很闷热,蚊帐一放,炕上的空气流通速度变慢,温度不低,不一会儿,我的身上就汗津津的了。
那是什么样的蚊帐啊?已经被烟熏得黑糊糊的了,还用布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
那才叫纯天然的植物产品呢!纯棉线的!它不像现在的尼龙蚊帐,又轻又薄,透气性能良好。
这种用细棉纱织就的蚊帐本身空隙就小,再加上用的年岁长了,棉纱蓬松,棉花细小的纤维几乎要把小小的空隙腻糊住了。
蚊帐一放,炕上顿时闷热起来。
这幅蚊帐是我奶奶家和我父亲母亲分家时给的财产,有接近十年的年龄了。不要看它破旧,也不要嫌它闷热,它的作用可不小!
在这片盐碱地区,在野沟水洼随处可见的地方,蚊子之多,多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如果你在野外,在芦苇蒲草环绕的旷野里,太阳一落,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很短的时间里,蚊子像约好了一样,突然间就集体起飞!
它们密密麻麻地涌来,扑面而至,脸上就像被疾风带着小雨点袭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蚊子分公母,咬人的是母蚊子,它们进入村庄,围着人嗡嗡乱飞,无孔不入。一不留神,就被它叮一口。
吸血的害虫不光有蚊子,炕上还有跳蚤,衣缝和头发里还有虱子,数量之多,可令现在的年轻人感到这是天方夜谭。
说个例子,如果当母亲的手懒一点,用不了几天,她家小姑娘的头发上的虱子卵(土话叫叽子,这是个音,字不一定是这么写。)就像稻穗上的稻粒一样密密麻麻地垂下来!
孩子多,母亲是照顾不过来的。最常见的情形就是大孩子领着小孩子,再照看着满地爬的孩子,孩子与孩子之间的年龄差距大多在两岁之间。
一个家庭一对夫妇平均有三到四个孩子,极少数的有八到九个孩子,这样的家庭就很出名了,能闻名于方圆十几里地的村庄。孩子多,取名字就难,因为绝大多数人不识字。
每个人有两个名字,就是小名(乳名)和大号(有辈分的正式名字。)。大号好办,自有长辈们商量着给取,小名由父母取。父母不识字,可会数数,很多孩子的小名就是数字,从小三开始,依次往下排。小四小五是最常见的小名,这有个好处,一听名字,就知道他家里至少有兄弟几个了。
大号为什么要由长辈们商量着取呢?就是防备孩子的名字和老辈的名字重了。名字重了,就是大不敬,不孝。
别看这里的人们生活艰难,在对待传统文化方面一点也不马虎。
既然生活艰难,为什么还要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呢?是因为人们吃不饱饭,所以就得生孩子!
这句话矛盾吗?
不!
这和政策有关。
在靠天吃饭的盐碱地区,农业生产水平极度落后。那些一洼一洼能生长粮食的所谓好地,小麦产量在二三百斤左右,大豆二百斤以下,玉米五六百斤就顶天了。
这些少的可怜的数字,不光和贫瘠的土壤有关,也和种植方式有关,更和农业科技有关。农药就是DDT、六六六、敌百虫和敌敌畏,化肥方面只有氨水。
坚持固守在这里的人们认识不到科技的力量,他们甚至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像跟着拖拉机拾粪,用嘴吹电灯泡的笑话都真实地发生过。
公社在推广氨水试用时,也曾遭到了我村一位重量级的老贫农的嘲笑呢!
他的原话当初很让人信服,到了秋后才变成笑话的。
公社通知大队去供销社拉氨水,说是给玉米用的肥料,是化工产品,给棒子(就是玉米,土话。)施用氨水是科学技术。这么简单的话,在不识字的农民耳朵里就是外语,听不懂这些符号。他们把听懂的字各取一个,肥料就是化学。
后来尿素取代了氨水时,老一辈的人仍然给尿素叫化学,施肥不叫施肥,叫施化学。
说到种地,表达庄稼没有肥料长不好的意思时,就说,庄稼没有化学就长不好。
通过这些笑话,就能猜测到盐碱地区六七十年代农民在农业生产方面的水平。
那个时候,氨水是用氨水坛子承装的。氨水坛子是陶瓷制品,中国是陶瓷业的鼻祖,制作口小肚子大的氨水坛子轻而易举,小菜一碟。
大队长派人用马车拉回了十几坛子氨水,重量级的老贫农最有发言权,也是最有资格第一个上前看看氨水是个什么东西的人。
马车停在了马号里,好奇的人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看着造型奇特的氨水坛子,猜测里边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贫农咳嗽一声,挺着腰杆上前,去掉氨水坛子口上的封泥,拧开坛子盖,向坛子里去瞅里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是弯着腰打开坛子盖子的,不提防坛子里的氨气扑面而来。
他被刺激性极强的氨气熏了一下子,一口气上不来,向后一仰,扑腾一声,跌了个大跟头!眼睛里泪水滚滚而出,睁不开眼了!
氨气有毒,他的眼球充血,眼睛红肿了好多天呢!
他断定这害人的东西是鬼子造的,人都受不了,何况棒子苗呢。他说,大粪干(就是晒干了的粪便。)都不管用,这么点水起啥作用?他反对给玉米施用氨水。
在他的反对下,队里没敢给好地里的玉米施用氨水,挑了几块次等田块试用了一下。
由于氨水的刺激性很大,不小心把氨水施得离玉米苗太近,不长时间就会看到玉米苗萎蔫了,不几天就完全死掉了。
老农很得意,高谈阔论他的判断。直到秋后掰玉米时,他才真正傻了眼!
这样的土地和这样的种地水平,能产多少粮食呢?
吃不饱饭的人们只能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在人五劳五的政策之前,国家的救济粮是按人头发放的,不分男女老幼,有一口人就有一份。
小孩子吃得少,也和大人领的一样多,这就能缓解家里的饥荒。
像我三周岁,我妹妹烟烟一周岁,差距两岁,转过年去,我的二妹妹就又降生了。
烟烟的身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大疙瘩,我妈妈用盐水给她涂抹。她乖乖地趴着,等我妈妈给她涂抹完了,她已经睡着了。
蚊帐里虽然闷热,但没有了蚊子的骚扰,我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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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7 09:42: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三节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5)
我爬到炕上,去抓烟烟的腿,你个小不点,还敢乱爬?还敢抓我?简直不把我这个大人物级别的哥哥放眼里!
烟烟撑着身子向前爬时,我一只手攥住她的一条腿,向后一拉,她就扑腾一下趴在炕上了。她咯咯地笑着,她不知道我在作弄她,以为我和她闹,又蜷起身子爬,我就又一拉,她就又趴下了!
放蚊帐的妈妈看到我在作弄烟烟,就说我,你吃饱了撑的吗?怎么又欺负你妹妹?
我只好作罢,向炕梢头那边去躺下。炕梢头,就是相对炕头来说的。炕头,就是指北边和锅台连接的地方,现在是夏天,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睡觉就是一种折磨。炕梢头相对来说就凉一些,离着窗户近,稍微凉爽一点。仅仅是相对的凉爽,屋里很闷热,蚊帐一放,炕上的空气流通速度变慢,温度不低,不一会儿,我的身上就汗津津的了。
那是什么样的蚊帐啊?已经被烟熏得黑糊糊的了,还用布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
那才叫纯天然的植物产品呢!纯棉线的!它不像现在的尼龙蚊帐,又轻又薄,透气性能良好。
这种用细棉纱织就的蚊帐本身空隙就小,再加上用的年岁长了,棉纱蓬松,棉花细小的纤维几乎要把小小的空隙腻糊住了。
蚊帐一放,炕上顿时闷热起来。
这幅蚊帐是我奶奶家和我父亲母亲分家时给的财产,有接近十年的年龄了。不要看它破旧,也不要嫌它闷热,它的作用可不小!
在这片盐碱地区,在野沟水洼随处可见的地方,蚊子之多,多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如果你在野外,在芦苇蒲草环绕的旷野里,太阳一落,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很短的时间里,蚊子像约好了一样,突然间就集体起飞!
它们密密麻麻地涌来,扑面而至,脸上就像被疾风带着小雨点袭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蚊子分公母,咬人的是母蚊子,它们进入村庄,围着人嗡嗡乱飞,无孔不入。一不留神,就被它叮一口。
吸血的害虫不光有蚊子,炕上还有跳蚤,衣缝和头发里还有虱子,数量之多,可令现在的年轻人感到这是天方夜谭。
说个例子,如果当母亲的手懒一点,用不了几天,她家小姑娘的头发上的虱子卵(土话叫叽子,这是个音,字不一定是这么写。)就像稻穗上的稻粒一样密密麻麻地垂下来!
孩子多,母亲是照顾不过来的。最常见的情形就是大孩子领着小孩子,再照看着满地爬的孩子,孩子与孩子之间的年龄差距大多在两岁之间。
一个家庭一对夫妇平均有三到四个孩子,极少数的有八到九个孩子,这样的家庭就很出名了,能闻名于方圆十几里地的村庄。孩子多,取名字就难,因为绝大多数人不识字。
每个人有两个名字,就是小名(乳名)和大号(有辈分的正式名字。)。大号好办,自有长辈们商量着给取,小名由父母取。父母不识字,可会数数,很多孩子的小名就是数字,从小三开始,依次往下排。小四小五是最常见的小名,这有个好处,一听名字,就知道他家里至少有兄弟几个了。
大号为什么要由长辈们商量着取呢?就是防备孩子的名字和老辈的名字重了。名字重了,就是大不敬,不孝。
别看这里的人们生活艰难,在对待传统文化方面一点也不马虎。
既然生活艰难,为什么还要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呢?是因为人们吃不饱饭,所以就得生孩子!
这句话矛盾吗?
不!
这和政策有关。
在靠天吃饭的盐碱地区,农业生产水平极度落后。那些一洼一洼能生长粮食的所谓好地,小麦产量在二三百斤左右,大豆二百斤以下,玉米五六百斤就顶天了。
这些少的可怜的数字,不光和贫瘠的土壤有关,也和种植方式有关,更和农业科技有关。农药就是DDT、六六六、敌百虫和敌敌畏,化肥方面只有氨水。
坚持固守在这里的人们认识不到科技的力量,他们甚至一辈子都没去过县城。像跟着拖拉机拾粪,用嘴吹电灯泡的笑话都真实地发生过。
公社在推广氨水试用时,也曾遭到了我村一位重量级的老贫农的嘲笑呢!
他的原话当初很让人信服,到了秋后才变成笑话的。
公社通知大队去供销社拉氨水,说是给玉米用的肥料,是化工产品,给棒子(就是玉米,土话。)施用氨水是科学技术。这么简单的话,在不识字的农民耳朵里就是外语,听不懂这些符号。他们把听懂的字各取一个,肥料就是化学。
后来尿素取代了氨水时,老一辈的人仍然给尿素叫化学,施肥不叫施肥,叫施化学。
说到种地,表达庄稼没有肥料长不好的意思时,就说,庄稼没有化学就长不好。
通过这些笑话,就能猜测到盐碱地区六七十年代农民在农业生产方面的水平。
那个时候,氨水是用氨水坛子承装的。氨水坛子是陶瓷制品,中国是陶瓷业的鼻祖,制作口小肚子大的氨水坛子轻而易举,小菜一碟。
大队长派人用马车拉回了十几坛子氨水,重量级的老贫农最有发言权,也是最有资格第一个上前看看氨水是个什么东西的人。
马车停在了马号里,好奇的人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看着造型奇特的氨水坛子,猜测里边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贫农咳嗽一声,挺着腰杆上前,去掉氨水坛子口上的封泥,拧开坛子盖,向坛子里去瞅里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是弯着腰打开坛子盖子的,不提防坛子里的氨气扑面而来。
他被刺激性极强的氨气熏了一下子,一口气上不来,向后一仰,扑腾一声,跌了个大跟头!眼睛里泪水滚滚而出,睁不开眼了!
氨气有毒,他的眼球充血,眼睛红肿了好多天呢!
他断定这害人的东西是鬼子造的,人都受不了,何况棒子苗呢。他说,大粪干(就是晒干了的粪便。)都不管用,这么点水起啥作用?他反对给玉米施用氨水。
在他的反对下,队里没敢给好地里的玉米施用氨水,挑了几块次等田块试用了一下。
由于氨水的刺激性很大,不小心把氨水施得离玉米苗太近,不长时间就会看到玉米苗萎蔫了,不几天就完全死掉了。
老农很得意,高谈阔论他的判断。直到秋后掰玉米时,他才真正傻了眼!
这样的土地和这样的种地水平,能产多少粮食呢?
吃不饱饭的人们只能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在人五劳五的政策之前,国家的救济粮是按人头发放的,不分男女老幼,有一口人就有一份。
小孩子吃得少,也和大人领的一样多,这就能缓解家里的饥荒。
像我三周岁,我妹妹烟烟一周岁,差距两岁,转过年去,我的二妹妹就又降生了。
烟烟的身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大疙瘩,我妈妈用盐水给她涂抹。她乖乖地趴着,等我妈妈给她涂抹完了,她已经睡着了。
蚊帐里虽然闷热,但没有了蚊子的骚扰,我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第五十四节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6)
我睡的早醒的就早,几乎和烟烟同时醒来。小孩子终究没有心计,李家道口留给我的阴影被我暂时搁在了脑后,我恢复了小孩子的顽皮和活泼。
烟烟睁开眼,咕噜了几下眼珠,嘴一咧,就哇哇地哭开了。
小孩睡醒了好哭,我认为这是小孩子的生理本能。作为一个弱小的个体,世界是陌生且充满危险的地方。孩子的哭声具有特别的意义,它能唤起母亲母性的本能,就像小鸟的鸣叫一样,能呼唤父母不辞辛苦地给它们觅食。
小孩子的哭,还能让人注意到他,给他关怀和保护,以消除他的恐惧感。
有句俗话就说,孩子哭,奶头堵。说明孩子可能饿了,就会哭闹。
烟烟一睁眼就哭,也是出于这两方面的原因。我妈妈在烧火,腾不出手来,就喊我哄哄她。
我正打算教训这个麦穰垛旁捡来的小不点,我就假意地啊啊着,晃荡烟烟。
烟烟撒娇,紧闭双眼,张大嘴巴,双拳紧握,哭得更凶了。
我把她平放在炕上,用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捂一松手,烟烟的哭声就变调了。
听着烟烟的哭声变得“呜哇呜哇”的,我妈妈就知道我在欺负妹妹,给她打“哇哇”呢,她撩开蚊帐就想打我,我赶紧躲到墙角的烟囱旁,让妈妈够不着我。
上厕所(土话叫茅坑。)的父亲回来了。他看到我妈妈站在炕前头,正指着我,说,你给(土话音是ji。)我过来!我父亲不知道啥事,就问我妈妈。
我妈妈回头,笑着说,我叫他哄哄烟烟,他倒好,给烟烟打“哇哇”呢!
我不吱声,想抽空子溜下炕去。
我父亲嘿嘿地笑,没有批评我。说实话,我父亲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呢。
我妈妈抱起烟烟,给她吃奶,回到了锅台后边。
烟烟已经一周岁了,为啥只会爬不会走呢?
这和贫穷有关系。这个贫穷,不是和吃奶水多少有关系,是和人们因为贫穷而采用的养育婴儿的方式有关系。
婴儿的骨骼五脏甚至皮肤都没有发育完全,不能见风,不能受凉,吃不得硬物甚至呛不得奶水。
但婴儿也要吃喝拉撒睡,也要人随时看护。贫穷的人们别说没有纸尿裤,没有奶粉,甚至贫穷得连时间也没有!
大人要活,孩子要养,你不可能有时间单眼瞅着孩子,看他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冷了热了,坐月子的女人也要干家务活的!至少你要给出工的丈夫做饭!
经济条件好点的人家有“节子”,(土话,就是尿布。这些做节子的尿布就是“补衬”,补衬也是土话,就是破衣服上比较大的布片。破衣服上大的碎片可给小孩做节子,小的碎片可以打“袼褙”,用“蒿种子”一层一层地粘和起来,做鞋底。蒿种子,香蒿的种子,磨碎了,加水后,很黏糊。香蒿,黄河口的一种植物,叶片细长,气味芬芳,和普通蒿子不一样。)经济条件不好的,连节子都用不起,怎么办?
那就给孩子穿“土裤”!我和我大妹烟烟都是穿土裤度过一周岁的。
什么是土裤呢?
既然叫土裤,就和土有关系,就和黄河有关系,土裤就是个装了土的布袋。
这里是退海之地,盐碱地区,是黄河填海造陆形成的平原。千百年来,黄河携带的泥沙沉积下来,渤海东退,形成了黄河三角洲。
黄河的泥沙不是同一种泥沙组成,不是一种简单的可悬浮的泥土悬浮颗粒,至少分为三种,我猜的,没有科学家的分析,所以就没有科学依据。
如果找一个比较平缓的、黄河淤泥沉积明显的地方刨坑,就能看到泥土的分层沉积的特点。
上面的一层是常见的土黄色,中层是青灰色的沙土,很细腻,也是最贫瘠的土壤,最有特色的是下层,是红色的,也不是是课本上说的南方的红壤土,因为它不含磷。
红土也是很细的,没有有机质,它的团粒结构的特色就是有水和无水时的硬度不同。有水时,它非常细腻,就像年糕一样粘腻。人们把它叫红淤,一锨刨下去,很粘,粘锨。把这样的泥土放在水盆里搅合,它分散得很快,沉淀的速度却很慢,我猜这种泥土应该是制作陶器的原料。
可能我的猜测不对,因为它的颜色不能变成黑色,不能是龙山文化时期的黑陶原料,应该是赭黄色陶盆的原料。
如果把它晾晒,失去水分的土壤会变成鳞片状的大颗粒,呈弧形的蒜瓣状,人们叫它蛤蜊瓣子,据说,可以吃,说它没有土腥味。我吃过,不好吃。
我曾一度怀疑它就是传说中的观音土,后来去潍坊东的陶土厂,才发现它和观音土是两码事。
这种土壤没有可塑性,垒墙都不行。那种灰色的土壤更没有可塑性,是沙土。
在红淤泥的下层,土壤又变成了灰黄色,是流沙。
退海之地的地下水位很浅,随便刨个一米多深的坑,就能看到有水溢流。但现在不行了,随着一家大型的造纸企业进入,地下水水位已经下降了很多。
流溢的浅水很多,含盐的成分可不低,不能饮用,只能洗衣服或者做其他的生活用水。
除去红淤土和浅灰色的沙土以及流沙,还有的土就是夹杂了蛤蜊等贝类碎壳的沙土,这是标准的沙土定义。
把沙土放到锅里“炒熟”,也就是杀菌消毒后,装到一个小布袋中,土裤就做好了。
把孩子放进去,把小布袋的口束在小孩子的腰部,这就万事大吉了。
小孩子的腿胡乱踢腾,踢不坏布袋。小孩子拉屎撒尿也无须管,沙土的吸湿性很强,把屎尿包裹和吸收。
土裤很沉,因为里边装了半袋子土,小孩子不能翻身,除了踢蹬和哭闹,除了脖子和头、双手能转动外,无法把自己移动分毫。
父母就有了时间,任凭孩子哭闹,他们装作听不见,该干嘛就干嘛。
小孩子的头颅还没发育好,平放着躺上一年,脑后边的骨头就凸出不起来了。因此,盐碱地区有好多孩子的头是扁的,没有人们说的“后倴”。(这两个字是土话的音,我借用,暂且这么代用过去,我没找到对应的字。)
烟烟的情况也一样,并非她发育不好,是因为我父母还没有教她走路,一周岁了,还只会爬不会跑。
烟烟学走路是很快的,我母亲有了时间后,抱她起来下炕学走路,没用半个月,她就能独立活动、四处乱蹿了。
小孩子会跑,是最难办的事情,小孩子四处鼓捣他好奇的事情,也不知道危险与否,是最难看护的。我母亲的工作量会加大很多,所以黄河口的大人们不希望孩子早早学会走路。
我躲在炕角落上,看到我妈妈不想打我了,我就溜下炕,吃早饭。
昨天的一场大雨,田野里沟满壕平,大人们都无事可做,烟烟也不需要送到我奶奶家去,我妈妈看着她。
吃完早饭,我就跟着我父亲去了染坊,他们有活干。我则要去我奶奶家。
我和我父亲出了豁口子门,向西去晓庄的主街,大老黑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着我俩走。
晓庄的地形就是个馒头形的,我奶奶家住在高岗上。
我和我父亲先去了染坊。
那里有两个人已经在干活了。
我去的时候,他们两个正在拿着模子在白布上印花。
我很好奇,就上前去,询问花布是如何印染出来的。
两个人很不耐烦,因为我身后有条大狗!把他俩吓得直躲,说,你个小孩子,该干嘛干嘛去,不要来这里玩!带着你的狗走!
我说,大老黑也不咬人,干嘛赶我们走?
他俩不说话,我父亲就过来了,和我解释花布的印染。
我父亲指着他俩在涂抹的膏泥说,这就是石灰!
我说,石灰(土话叫白灰)不是泥墙(土话音就是迷墙。)的吗?怎么要来印花布呢?
我父亲说,这是和桐油混合后捶打而成的白灰膏,它可以阻止水分也就是颜料进入棉布中。
说着话,我父亲把我抱起来,让我看大缸里的颜料。
我看着靛青色的水,心里打颤,如果我父亲失手,把我掉进了缸里,我非淹死不可!
这个颜色,让我想起了在李家道口那个黝黑的水车井口!我吓得不得了,赶紧让父亲把我放下来,我的思维瞬间回到了自闭症状态!
我父亲不知道我的心理变化,一边放下我,一边还解释呢,说,先把桐油灰膏印在白布上,晒干了,再放入染缸里,浸泡一天,染好了,再晒干,花布就印好了……
我顾不得听父亲的啰嗦话语,我想离开。
这个时候,染坊的负责人来了,就是那个带着牛肚去我家里的人,看到我,很热情地打招呼,说,晨风来了呀,我给你沏壶茶喝。
我父亲赶紧说客气话,我没什么办法,跟在他俩身后进了屋。
我只想走,我对此处感到了恐惧!那个黑黝黝的大缸,让我感到死神在逼近!
我父亲不知道我曾受过多么大的惊吓,不知道我得了神经病,他兀自和负责人说着客气话,沏茶倒水,他不知道我要逃跑!
那将是我一生中最难喝的茶叶水!我喝了一碗,就说我要找我爷。(土话中,爷爷叫爷,音是三声语调,不是二声的爷的扬音。)我已经吓坏了,自闭症发作,我低着头,强忍着恐惧,用蚊子的声音说话,唯恐他们看见我眼里的泪。
我父亲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嘱咐我走路小心点,别在泥洼里滑倒去。我应了一声,赶紧带着大老黑逃走。
第五十五节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27)
一个得了自闭症的孩子,不光思维会变慢,行动也会显得迟钝。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非常拘谨也非常敏感。
我在大人们面前不敢说话,和小孩子也玩不在一起,我更多的时候是躲在远处,羡慕地看小孩子玩,除非他们邀请我加入他们的游戏。在别人眼中,我是非常懦弱、非常蠢笨的孩子。
出了染坊,到我奶奶家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有大老黑跟着我,我父亲不担心我的安全,沿路人家的狗不敢咬我。
我怯生生的样子很容易遭人欺负。
比如,出了染坊向南不远,就是一个东西向的胡同,胡同口有棵大槐树。有一次我路过那里,看到小孩子们在爬树,我就站在那里看。
有个八九岁的孩子坐在树上,他很嚣张,谁要爬树,须得他同意才行,因为这是他姥娘家的树。
他爬得最高,敢爬到旁边的侧枝枝杈上去。
在他的安排下,几个小孩轮流爬树。
那一天,好像是中午了,我从奶奶家回来,带着阿黄走。大老黑已经死了,阿黄是我家养的另一条狗。
看到我怯生生地站在远处看,那个孩子忽然叫我去爬树。
我不会爬树,受到邀请,我受宠若惊地走到树下,向上望。
他安排几个孩子把我举起来,他在上面拉,费了好大劲,才把我弄到树上的第一个大枝杈上去。
到了树上,他怂恿我向更高的枝杈上爬。
我的身形小,体重小,那些树枝能承担我的重量。我就骑坐在树杈上,一点一点地向上去了。
我爬得最高,那些小枝他们不敢去。
等我爬到了高处,那个一直在怂恿我的孩子突然说,回家吃饭了!
他从树上下来,和那些大孩子们一哄而散,不管我了!
我这才意识到危险,我下不去了!
我回头看看,知道了什么叫骑虎难下,现在是骑树枝也难下了!
小孩子们跑了,阿黄意识到了我的危险,在树下转圈。
我搂着树枝,趴在树上,一动也不敢动。
阿黄急了,蹦着高向树上爬。
可狗是不会爬树的,它帮不了我。阿黄跳跃着,爪子在树干上划下道道印痕。
因为是中午,人们都在吃饭或者午休,街上没有人。没有人知道一个小孩被搁在高高的大槐树上呢!
偶尔有人路过,得了自闭症的我不敢出言要求别人帮忙,我怕大人,我怕他们看到我的窘境。
我躲在浓密的树叶下,呆呆地发愣。
树下的阿黄跳累了,也意识到了自己不会爬树。我看了看阿黄,从它的眼睛里看到了阿黄的无奈。
我就喊阿黄,去叫我娘!
阿黄飞也似地跑回家去了。
阿黄走了,我意识到自己的决定还是不对,如果阿黄把我妈妈叫来,她就知道我爬树了,我还会挨训斥的,甚至还会被打屁股呢,我必须自救!不能让我妈妈知道我爬树的事!
我要从树上下来,必须要转身,然后沿着树枝向下去。
我要转身,就得把两条腿交换过来,这将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动作!如果我的双腿放在一侧,我的双手承受不了自己体重的话,我就会从四五米的高空中掉下去!
我决定采取稳妥的办法,一点一点地向后挪!现在周围没人,谁也看不见我的怂样!
我不怕屁股磨得生疼,我终于从树杈上退回来了,来到了大枝杈上。
这是大槐树的主干分叉处,离地有两米多点。我不会爬树,我是被几个孩子托举和提拽到这里的,我要下去,就得顺着树干溜下去。
我调整好身形,顺着树干往下溜。
大槐树很粗,我无法环抱住树干,我只能抱住大槐树的三分之一多点。
我用手抱住大槐树主干,用双腿死死地加紧树体,向下溜。
没下降一米,我双腿双手突然发力,我惊奇地发现,我能悬浮固定在直上直下的树干上!
原来我会爬树啊!
那个怂恿我爬树的孩子给我的伤害让我怨恨,可这次伤害让我知道了如何爬树!他姥娘家的那棵破大槐树我再也没有爬过,我后来爬的是比槐树更高的榆树和杨树,我还学会了爬墙头!
下了大槐树,我赶紧往家跑,我怕阿黄把我爬树的事情告诉我娘。
在小孩子眼里,阿黄是个人,其实它就是条狗,不会说话,怎么会把我爬树的事情透漏出去呢?
我的补救措施很得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时,我妈妈才要出门去找我。
我妈妈以为我在奶奶家吃饭,并没有打算出门找我。阿黄突然回家了,一个劲地咬她的裤脚,把她向外拖。我妈妈莫明其妙,以为阿黄在使坏或者撒娇呢,就给了它两巴掌。
阿黄不依不饶地坚持着,我妈妈才意识到事情不对,这才打算出门找我。
我妈妈看我回来了,就说阿黄在使坏的事。我撒谎,说,阿黄太坏了,跑得比我快,啥事也没有!
人若学会撒谎,并且撒谎能解决眼前的问题的话,人会不停地撒谎下去!我冤枉阿黄,和我当初冤枉大老黑的手法如出一辙!
大老黑跟着我出了染坊,经过那棵后来让我陷入险境的大槐树,继续向南走,去我奶奶家。
我奶奶家就在晓庄村的中心街上,前邻就是那个有瓦片的人家。我奶奶家是个小门楼子,也是贫苦人家,不像黄莺家有那么气派的房屋式门楼。
我奶奶家的小门楼在土话中叫“撅的子”,就是象征形的一个大门,上面的三角形架构是为了保护下面的木头门不被风吹日晒而已。这象征着一种地位,比我家的小豁口子没门的地位就高很多。
所谓的门面,就是一种思维上的面子。中国人很讲究面子的。
我和大老黑进了院子,说实在的,我奶奶和我妈妈的矛盾很深,她讨厌我妈妈,自然讨厌我妈妈的孩子。
我拘谨地进了门,大老黑则趴在了北屋门口的地上摇尾巴。
因为是下雨天,我奶奶以为我是到她家蹭饭吃,对我爱搭不理的样子。我姑姑的态度也很冷淡,提着棍子出来打大老黑。
大老黑在院子里转圈。
所谓,打狗看主人。反过来,打狗是给人看的!小小的我已经看出来了,把可怜的大老黑护住,让它快回家去。大老黑夹着尾巴逃跑了。我在北屋门口站了站,折身去了东屋,看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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