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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 碎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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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4 18:12: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节        西风烈(二)
说到我父亲,就得提到我爷爷。
我父亲和我姥爷家的矛盾由来已久。
是谁引起来的呢?是我妈妈还是我父亲呢?好像都是!我妈妈和我父亲经常吵架,能经常到什么程度呢?三天不打架,就是“一大限”!(地方土话,就是一个门槛一个关口的意思。)
我爷爷家里比我姥爷家还贫穷呢!
自打我妈妈嫁过来,她很不满意我爷爷对她的态度,她认为很不公平。
比如去迎娶她时的彩礼啦,和我爷爷分家时分到的东西啦,她认为她得到的太少,我爷爷一家人和她过不去,欺负了她。
实际情况可能不是。
我爷爷比我姥爷年龄还大,从我记事起,我爷爷就没干过活!
他独自一人住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东屋里,整日整夜地靠着墙坐着,抽烟,然后咳嗽。
为什么说那间小屋是小得不能再小呢?如果再小的话,就不能称之为屋了!
他得了肺病,无法躺下,只能靠墙坐着,苦度残年。他这一坐就是就是十几年,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了,去世时的年龄是七十六岁。
我爷爷的童年一点也不比我姥爷好,应该打个平手。如果论一生际遇来说,我姥爷比我爷爷还强点,因为我姥爷当过小队长,还看过园屋子,我爷爷没有他“风光”。
也许是两个家庭都很贫困的原因吧,两个家庭中的大人们交流很少。我从来没见过两亲家互相走动过。
其实,我从记事起,我爷爷只能坐在东屋的小炕上,出不了门了。但我奶奶很壮实。我姥爷能看园屋子,身体还好,我姥娘也很壮实,我却从来没见他们四人坐在一起过。
两亲家的信息“沟通”靠我父亲和母亲传递。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小小的我就像个游移的“砝码”一样,我父亲和我母亲唯恐我发生“偏重”,他俩都抢着讲述自己父亲的伟大。当然,我父亲讲说我爷爷的故事,我妈妈讲述我姥爷的故事。
我父亲经常不在家,我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时间长,听到我姥爷的故事自然就多些。我父亲不甘示弱,只要回到家,他就给我“补课”,述说我爷爷一生的艰辛。
这好像是对立的。但在我姥爷小时候见到大头鬼的事上,我父亲居然没有否认,还说那是真的,这就是我大惑不解的地方。
年轻时的父亲脾气暴躁,还爱喝酒。
从认亲到新女婿上门,我姥爷一家都很郑重地招待他。
在当地风俗中,郑重招待客人时都要喝酒。
杀只鸡,摆上酒,炒几个菜,这就是“最高级别”的酒席了。
在当地风俗中,菜好不好,倒是其次,关键是酒要管饱。
比如笑话某人时,可以这么说,你到某某处作客时,连酒都没捞着喝呢!这就是很丢脸的事,无论主家准备的饭食有多么好,因为有个通俗说法,叫,无酒不成席。
可见,酒文化是第一位的。
还有一个说法,如果来客没有喝醉,人家就笑话主家,说,怎么待客呀?连酒都没管够呢!
主人家脸上也是没面子的。
基于这么一种风俗,逢年过节,满街都是喝醉了的人。
喝醉酒的后果大家都知道。
耍酒疯骂街者有之;呜哇乱吐,满地打滚者有之;找不到东南西北、回不了家者有之;等等诸多怪象,不一而足。
造成这么多人喝醉的状况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互相攀比”的风俗,人要面子的风俗。
酒是很贵的东西,喝得起酒和喝不起酒代表着一个家庭天壤之别的“富裕”程度,更暗示着这个家庭在村里的“地位”。
这也可以演变成一句笑话人的话,说某某人家里,长年连个客人都不来!这就说明,他的家族小,人少,家里穷,他的亲戚都瞧不起他!
这么“歹毒”的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人在村里混得不咋样!并给别人一个暗示,他亲戚都瞧不起他,村里人就更没必要瞧起他!
因此,谁家来了客人,主人都会尽量挽留,并拖延客人离去的时间。虽然每家每户的情况差不多,都是勉强能揭开锅的样子,但招待起亲戚客人来,都是不遗余力的。
拖延客人离开的时间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是推迟开饭的时间。
客人来了三件事,一烟二茶三酒。
亲戚上门来了,进门后,要先敬烟。家境好的,递上一支烟卷。金鱼、勤俭或者大丰收牌子的烟卷。
虽然金鱼烟六分钱一盒,勤俭九分,大丰收一毛一分钱一盒,但它们都是代销店里出售的卷烟,人们并不计较它们档次的高低。甚至三分钱一盒的烟卷,都是能拿出手去的。
因为那是机器卷制的烟卷,平平直直,叼在嘴里,是一样的气派,比手工卷制烟末而成的“小喇叭”,气派了不知多少倍!
家境不好的,家里也有旱烟袋,装上一烟锅,请人抽袋烟,也不算失礼。
然后就是敬茶。
茶叶是“大把抓”,一种带着茶叶杆的最次等的茉莉花茶。抓上一大把,放到茶壶里,沏上热水,渐渐膨胀的茶叶能占茶壶的三分之一多。
沏出来的茶水是深褐色的,虽然飘着茉莉花和茶叶的香气,但茶水里更带着苦苦的涩味。
如果有小孩子好奇,围着桌子打转,看大人们抽烟喝茶喝酒,有人会递过茶碗,让他喝一口。
后果可想而知。苦涩的茶水一进入小孩的嘴巴,苦涩的茶水常常让他们吐不迭。大人们就说,吃不得苦中苦,享不得甜上甜。
这样的茶水叫酽茶。俗语说,哈茶(地方口音,喝茶)不酽,不如泔水。
茶叶冲泡几次,就没了颜色。茶壶里的残茶也舍不得倒掉,叫“茶根”。意思是茶叶的根还是茶水的根,我就分不清了。带着“茶根”再放上一大把茶叶,继续冲泡。
新放进去的茶叶继续膨胀,茶壶里就满是茶叶了,盛不了多少水。茶叶还会堵住茶壶的壶嘴,也倒不出茶水来了,人们就摇一摇,说涨“嗉子”了。(地方话,壶嘴不叫壶嘴,叫嗉子。因为壶嘴有个弧度,像鸡脖子下鼓出的嗉子。)
边摇边倒,直到茶水再次失去了颜色,人们才舍得清空茶壶,重新沏茶。
这里边有个小插曲,就是给小孩子喝茶水的秘密。
小孩子围着大人们的桌子转圈,并不是真的好奇。吸引他们的是桌子上的菜肴。
通常给小孩子喝茶水的,都是小孩子的叔叔大爷们。尽管他们嘴上说,“吃不得苦中苦,享不得甜上甜,”实际是想把小孩子赶走。
小孩子看见难得一见的菜肴就眼中冒火,会泄漏主家日常生活的“家底”的!小孩子的饥馋相,会让客人猜到主家生活不好,小孩子平常捞不着吃这些好东西呢。
客人通常是夹起块肉,递给小孩子。
这个时候,主人和陪客的叔叔大爷们都会拦挡,阻止小孩子伸手去接那难得一见的佳肴。他们会说,平常又不是没有!别在这里调皮!
然后,他们就和客人说,不要给他!惯瞎了孩子!
小孩子此时会讪讪离去,口中的苦茶水再次泛起苦味,一直苦涩到空空的胃里。
小孩子不解,只会在心里嘀咕,平常哪里有?
也有小孩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打滚碰头,非吃不可。主人呵斥不住,就不免面红耳赤。
小孩子当时吃到几块肉,结局就是,客人走后,他的屁股要疼上好几天。
所以,作为小孩子,第一禁忌,就是不得在有客人时,围着桌子转!
这是大人们教育小孩子的第一条原则,并说,从小围着桌子转的小孩子,长大没出息!这句话,大人们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话!
这虽然牵扯礼貌问题,可和长大有没有出息联系起来,就过于牵强了。
小孩子们不懂,他们之间说起某个小孩子时,也会爆料他某天围着桌子转,还吃了肉的事情!说话的小孩子一边偷偷咽着唾沫,一边下结论,说,他好围着桌子转,长大一定没出息!说不上媳妇的!
【此处不应该是此节的结尾,可啰嗦的篇幅太长了,待续吧。老师们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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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4 23:38: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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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5 08:09:32 | 显示全部楼层
渲染那月落 发表于 2018-4-4 2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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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老哥支持。送上祝福,上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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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6 09:34: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节        西风烈(六)
我的思维定格,因为被侮辱的“仇恨”而定格。三岁的我,对我姥爷失望了,他保护不了我。
我要“自卫”,我的目光就落在了他手中的猫枪上。
那个侮辱我的姥爷因为我恶狠狠的话,受到了惊吓,他慌里慌张地走了。他也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把我的狠话带回了村里。
他的目的很简单,他还要侮辱我,说我年龄这么小,就是个“法西斯”苗子。
不识字的人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都不认得,更不会认识法西斯是谁。
这个应该是外国人。
这个外国人有多么毒,大家不知道,不知道他和自己的关系。
但是,这个人一定是很坏的!因为,每次开会或者吃饭前,都要喊打倒法西斯的!
所以,法西斯很坏。
我被这个混蛋姥爷定名为法西斯苗子后,就有小孩问我,说,你姓法吗?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说,我不姓法。小孩子们也不解释,坏笑着跑开,不和我玩了。
其实,他们也解释不了。但他们知道,姓法就不是好蛋,是坏蛋而已。
直到我小舅舅和我说,不要惹那个姥爷,我们惹不起时,我还是不服的!
我打量着我姥爷的猫枪,想弄明白它的工作原理。
我小舅舅才七八岁,他也不把三岁的我放在眼里的,他只是在警告我。他不知道这个三岁的光腚猴子有了自己的想法。
我姥爷没给我争情理,让我很疑惑。你有猫枪,他没有,你为啥怕他呢?
虽然,我姥爷没给我争情理,我也没有怪罪他。我就蹲在园屋子西边的小沟旁,抓泥巴玩。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姥爷愤愤不平地离开了,我才站起身来。
其实,不用那些小孩子后来问我姓不姓法的,我已经对目前的状况失望了。他们不和我玩,不玩就不玩,我才懒得搭理他们。
我姥爷把怀中的猫枪重新依墙放好,来到小沟旁,让我洗手。
那个人侮辱我的事情,在我眼中是大事,在我姥爷眼中如同什么也没有。他看不透、看不懂眼前的小光腚猴子的。
我引起他的关注,还得在两年以后,在我小姨骂过我以后。我妈妈问我和我姥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把我三岁时的所见所闻所说清清楚楚地述说了一遍。
我妈妈不信。
她不相信一个三岁的孩子有记忆,而且是条理分明、逻辑严谨的记忆。
我妈妈不信,我就给她说了一个细节。
我说,园屋子西边的小沟上一共种了七棵丝瓜,它们是沿着“草腰子”【地方土话,草绳。麦腰子,捆扎麦捆的草绳。】编织的网子向上爬,爬到园屋子门口的木架上,然后从东边垂下长长的丝蔓的。
我妈妈就找我姥爷去核实这个细节。
巧合的是,园屋子上就是那一年种过一次丝瓜,至于种了几棵,我姥爷也说不上来。但这就印证了我的话,我不是胡说八道。
为什么说只是那一年种过丝瓜呢?
因为土地是集体的土地,财产都是集体的财产。你看园屋子的人在集体的小沟边种丝瓜,产下的丝瓜是集体的还是你个人的?
虽然是你撒下的种子,可土地是集体的。你拿着丝瓜往家走,是不是按多吃多占来处罚呢?
这就叫产权不明晰,很容易上纲上线,引起阶级斗争。
于是队长组织人们开会,讨论丝瓜的归属问题。
有人说,闲着也是闲着,谁种归谁。有人说,闲着的地方多了,你种他也种,社会主义就乱了套。
讨论了几晚上,没有头绪。汇报给管区,管区领导他们最后的结论就是,宁可让园屋子门口闲着,也不能种植有资本主义倾向化的东西。
人们不知道什么叫资本主义倾向化,但知道资本主义不是好东西,和法西斯一样,应该打倒。
既然在集体土地上种丝瓜很危险,很容易“被资本主义倾向化了”,干脆就不种了。
所以,从那一年以后,园屋子上再也没种过丝瓜。
可这恰恰给我的话做了一个时间证明!
我说那个姥爷侮辱我的情况时,提到了园屋子门口种着丝瓜的细节。我姥爷没想起到底种了几棵丝瓜,他却肯定了我的话,说园屋子上有一年确实种过丝瓜。
我妈妈不得不信,可她心有不甘,说我姥爷多么多么疼我,我应该去看他。
我冷冷地说,那个人骂我,我姥爷有猫枪,还不会给他一枪?
一提到猫枪,我母亲不像我小舅舅一样哑口无言,她镇定了一下,开始给我编故事,诉说我“伟大”的姥爷和猫枪之间的故事。
其实,我在三岁时就把目光瞄在了那杆猫枪上,并巧妙地套问了我小舅舅的话,知道了那杆猫枪的底细。
我母亲不相信三岁时的我就有记忆,开始了新故事的“创作”。
我母亲说,你姥爷很厉害的,打野猫(野兔子)时,你姥爷“打卧不打跑”,百发百中!
我就问她,说,什么叫“打卧不打跑”?
我母亲就说,你看野猫长着两个长长的耳朵,它趴在麦地里吃麦苗时,它的耳朵比麦苗高,你姥爷就看见了。
我说,我没看见麦地里有野猫啊?
我母亲伸出中指和食指,摆动着,说,野猫的耳朵就是这么摆动。你姥爷就从旁边慢慢地靠过去,一枪就把它打死了!
我说,野猫也有眼,它看不见吗?
我母亲说,野猫在趴着吃麦苗呢!麦苗是一垄一垄的,它只能顺着麦垄向前看,你从旁边过去,野猫看不见你,它被麦苗挡住了眼睛了呢!
我说,你吃过我姥爷打的野猫吗?
我母亲说,可不是咋的!你姥爷三天两头就提着野猫回家,炖上一锅子,你的舅舅和姨们都抢着吃,可香了!
我就笑笑,说,我姥爷怎么没给我打一只吃呢?
我母亲说,你也不去李家道口了,我上次去,你姥爷打了两三只,炖了一大锅呢!
我无语。
我如果再逼问我那只上过小学二年级的母亲,非把她逼成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不可!
她的思维的天空就是那么大,还给我编故事!还编出了个“打卧不打跑”的故事!首先,兔子不吃窝边草,说明它的狡猾。它不会白天出来猖狂的,不会趴到麦田里旁若无人地吃麦苗的!
其次,我已经知道了我姥爷那杆猫枪的底细!那是一杆假枪!根本就打不响!
我妈妈如此费心费力地维护我姥爷,她想要掩盖什么呢?
我怕我真把我妈妈逼成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不忍戳破她的谎言,就表示自己相信了。
我妈妈就高兴了。
过去了几十年,我逗我七十多岁的母亲时,我就说,我最爱听故事,你给我啦啦我姥爷的故事,打卧不打跑的故事。
我母亲就抬起老眼,看看我,说,人年龄大了,这耳朵怎么不好使了呢!
我就哈哈大笑,她也笑。
我母亲如此维护她父亲、我姥爷的威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第十四节        西风烈(七)
作为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农,能做的事情简单琐碎,绝对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够需要隐藏的、“不太好的”事情只能是生活中的琐事。
在俗话中,没有不透风的墙。
可能我只是出于个人的敏感,感到母亲为我姥爷隐藏了秘密,我却没有听任何人和我说过我姥爷的“秘密”,我只能凭自己去分析他。
实际上,我母亲隐藏了我姥爷姥娘坎坷的人生经历。
在我姥爷去世后,有一次,我和我母亲不经意地谈论起了我姥爷,我母亲一边哭一边说自己的辛苦。
她提到了一件事,说我姥爷得了重病,哀叹自己过不了六十岁的大关了,我母亲和他去几十里外的村庄求医,她独自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暴风雪。
我母亲说,“我才十五岁呀,把你姥爷放在了那个村里的亲戚家,我就往回走,遇上了大雪。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雪!没走到一半路,雪就能没过大腿,根本迈不动步子了,我只能弯着腰向前爬。
看不清道路,在看不清河流坑洼的田野里走,只看到四周白茫茫一片。
我怕迷了路,不时回头看自己爬过的痕迹是不是偏了方向。
没有路,更没有人,只有漫天大雪。我又冷又饿,边爬边哭,说,老天爷呀,你开开眼,放我回家吧!
也不知用了多长时间,直到望见了村庄的影子,我才连滚带爬地回了家。
看到我回来,你姥娘搂着我哭了整整一夜。
哭归哭,第二天一早我还要回去,去给你姥爷送饭做饭,下午再回来。三个多月过去了,幸亏你姥爷好了呀,否则,俺家就要塌了天呢!”
三个多月!我能猜到那个寒冷的冬天对十五岁的母亲是多么地严酷!
也许有人说,来来回回这么艰苦,不会住在那里吗?
如果这么想,就不知道一个农户家的住房曾经有多么紧张,更不会知道,一个家庭是管不起别人的饭的!
如果还记得走亲戚要“带口粮”,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带口粮”,就是走亲戚时,要自己带上自己要吃的干粮!带不起口粮,就走不起亲戚!因为亲戚家没啥给你吃的东西!
听到这件事,我很难过。可我从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母亲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十五岁。我姥爷六十岁。六十减去十五,是多少?
我姥爷怎么和我母亲的年龄相差了近半个世纪呢?
这是后来我推算出来的事情。
在我三岁时,受到看园屋子的老头奚落和侮辱时,我还不识数,只是感觉到姥爷行为很怪异。
那个老头侮辱我,不仅是他和我父亲在酒桌上的矛盾,和我姥爷也有关。
看园屋子的人有小小的“财务权力”的,他的“权力”被我姥爷“剥削”掉了,他怨恨。他把矛头指向我,冲我发起“战争”,就不足为怪了。
他的“权力”是如何被我姥爷“剥削”掉的呢?
现在说起来,好像那些都是笑话,而在当时,不是笑话,是很严肃的事情。
他比我姥爷年龄小二十岁,他才四十多岁,我姥爷六十多岁了,年老力衰,园屋子上的事情他说了算,我姥爷是个陪衬。
瓜果蔬菜的产量如能达到人均一份,队长就会安排人分开,给各家各户发下去,如果达不到,就要运到集市上卖掉,把钱存起来,年终分钱或者是用于队里开支使用。
仅凭园屋子上蔬菜的产量很难达到人均一份的,所以,把蔬菜卖掉的时候居多。
从园屋子上摘走瓜果蔬菜没有具体的计量,也就是估摸一下而已,看堆头大小,估摸一下这车菜能卖多少钱而已。卖多卖少也没人监督,回来给队长报个数即可。
那是一个多么“纯洁”且“善良”的时候,人和人之间有超乎寻常的信任!
比如,我平生吃到的第一支冰棍,就是我姥爷用园屋子上卖菜的钱买给我的。
那天,我姥爷推了一车茄子去上庄赶集,他把“车脯子”用草垫了垫,再把一条麻袋铺好,然后让我趴在上面。
两长篓子茄子得有一百多斤,我也有七八斤沉,推着这么重的独轮车,还要走十多里土路,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说,可不是个轻快的活。
我们赶到上庄时,集上的人已经不少了。
好在卖菜的人互相都认识,我姥爷在集市东边一个胡同口停下车子,让两边的人挪了挪,硬挤出了一个空当。
因为那时候没有商贩,来赶集卖菜的都是各村园屋子上看园屋子的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还都是各村“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们彼此客气着,极少有打架争吵的事发生。
那时候,茄子长不足个头是不允许摘的。什么算是长足了个头呢?就是茄子的肚脐周围发了白,用手指甲掐着有点费力,就算可以了。说白了,就是老了呗!
停下车子,铺上一条麻袋,摆上几个茄子,我姥爷就满街和人打招呼,看集上一共来了几车茄子,对比好坏,询问行情。
转了一圈回来,我姥爷也把“行情”弄清楚了,人家的茄子比他的嫩一些,三分钱一斤,我姥爷就定价为二分钱一斤。
可那些说要卖三分钱一斤的人说话不算话,他们在买菜人的纠缠和劝说下,实际卖的是二分五一斤,也就是一毛钱四斤。
这么一来,我姥爷的一车老茄子卖一毛钱五斤的话,就没有多少优势了。
茄子为啥要老到那种程度才摘呢?因为摘嫩茄子是浪费,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吃嫩茄子、嫩黄瓜,是“小资”。
卖到快晌午时,篓子里的茄子下去了不多。我很着急,看着车上的茄子发愁。临来时,我姥爷一路上就歇了好几次,难道还要推着这么重的车子回去吗?
太阳当空,热浪滚滚,南北向的小小街道上难觅阴影。
我躲在小胡同的墙角处,在一个矮小的泥屋的西北角靠墙站着,躲避阳光。
这时候,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有个人,带着一顶草帽,很轻薄的样子的圆形草帽,不和我姥爷他们头上那沉沉的、六角形的苇笠一个样。
他还推着一辆两个圈(自行车),车子后架上带着一个白色的、四四方方的木箱子,上头还有五个红色的字。
我一看,心嘭嘭乱跳,心说,天哪,这不是“视察”来了吗?
那个人高声吆喝,让一让,让一让!
赶集的人纷纷让道。
然后,那个人更高声地吆喝了一声,冰棍!冰棍!不多了!不多了!
除了让一让,我能听明白,第二句话就不太明白了。
虽然我姥爷他们都戴着苇笠,那小小的阴影却抵挡不了太阳的酷热,人人被晒得汗流浃背。
那个人的到来,让集市上掀起了骚动。
卖菜的人纷纷掏钱买,街上的小孩拽着父母的衣服哭咧咧地要冰棍。
一根冰棍三分钱呢!大部分的人买不起,拖着打滚碰头的小孩子离开。
最震惊的人是我。随着那人打开木箱子,从里边拿出一支支四四方方透明的东西,我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天哪!那不是“冻冻”吗?(冻冻,土话,冰块。)
这么热的天,他从哪里弄来的冻冻呢?不愧是视察的,真厉害!
那个人是北边国营农场的人,是冰棍厂的工人,真的好气派好威风啊!
旁边买了冰棍的人看我姥爷无动于衷,就说,你不吃,能扛热,给小孩子买个总可以吧?
我姥爷这才期期艾艾地掏出了三分钱,给我买了一支冰棍。
我拿到冰棍,却不知怎么吃它,我三岁的小牙咬不动那么硬的冰块。含在嘴里,也只能含住一个角。
天气很热,冰棍融化的速度也快,不等我啃掉一个角,融化的冰水就滴落了下来,弄得小肚肚上都黏糊糊的了。
赶集的大人笑话我,说,看那个小孩,把冰棍糟蹋了呢!
赶集的小孩看我,是那么的嫉妒和羡慕。
我却知道,冰棍是甜的!为了防止被人说把冰棍糟蹋了,我最终想到了一个办法,我把冰棍提起来,让它自然融化的冰水滴落到我的嘴巴里。
这个办法好是好,就是脖子承受不了,弄得又酸又疼。
这支冰棍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一年的夏季,也被定格了。
挨到散集,我姥爷的茄子也没卖掉,还剩下一多半。我愁眉苦脸地看着姥爷,他要推着沉甸甸的车子回去呢!
我姥爷默默地收拾好了车子,把我放到车子上,他却没急着往回走,反而向上庄的中心路口走去。
在上庄的中心路口,有个管区供销社的分社,还有个供销社开的饭店。
我欣喜地发现,在饭店门口,除了停放着很多卖菜人的手推车外,那个有白箱子的两个圈也停在那里!
我上上下下地打量那个白色的木箱子,心说,再买一支冰棍该多好啊!
我姥爷却不看木箱子,把我从车上抱下来,和我走进饭店。
饭店里飘溢着奇异的香味,那是葱花油饼散发的异香。
那个戴着圆草帽卖冰棍的人在吃油饼。我看看他,又回头看看木头箱子。
许多人和我姥爷打招呼,饭店里的人也过来了,说,你爷俩吃油饼吗?
我姥爷黑红着脸说,不饿呢!不吃饭,天太热了,我只是来喝水的。
别人就劝我姥爷,说,还是吃点吧,菜卖不了也不能不吃饭吧?一角油饼就一毛钱还舍不得吃啊!
我姥爷笑笑,也不说话,就站在桌子旁。
饭店里的人听我姥爷说不吃饭光喝水,就离开,回到厨房去了。
桌子上的人挤了挤,给我姥爷让出了一个板凳头,让他坐下。
不一会,饭店里去厨房的人又回来了,提着一个暖瓶,拿着两只大白碗。
我姥爷说,孩子小,可别把暖瓶碰倒了!
那个人笑笑,说,小孩子看着很乖呢!就是太瘦了!
说着话,那个人把碗放到桌子上,倒了两满碗水,赶紧把暖瓶又提回厨房去,边走边说,喝完了,我再给你倒!
他也怕我把他的暖瓶打了,其实,他太小看人了!我的目光在那个木箱子上,我才不稀罕打你的破暖瓶呢!还说我太瘦!
我姥爷让我喝水,水太热,我才不喝呢!那凉凉的冰棍多好啊!
我姥爷喝完了两大碗水,饭店里的人又给他倒了两碗,他又慢慢地喝完了,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和饭店里的人道声麻烦了,就把我抱起来,走出饭店,顶着午后的骄阳往家赶。
我姥爷他不饿,我可饿呢!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没钱呢!
我趴在车子上,偏着头躲避着炽热的阳光,听着肚子里咕噜噜的响声,用麻袋一角擦着脸上滚落的汗滴,发下我三岁的“誓言”:我长大了,一定要卖冰棍!因为,不仅能吃冰棍,还能吃油饼!【待续,待续哈。】
第十五节        西风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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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8 10:35: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八节  烟雨平川(八)
我和我姥爷彻底决裂就是因为那杆猫枪!
     那杆猫枪承载了我姥爷一辈子的辛酸,却不会给我带来一分一毫的利益的!相反,它给我带来了没有了安全的感觉!
我要回家!
我不信任他了!无论是我姥爷还是那杆猫枪,他们不能提供给我力量,不能提供我需要杀那个侮辱我的人的力量了!
我要回家!
我哀哀地哭,哭闹着要回家。
我午饭也不吃,只是哭闹着要回家,我姥娘才意识到事情不是表面现象那么简单了,不是一个小孩子耍坏撒娇的问题了。
我小姨二姨和我大舅小舅就劝我,让我先吃饭后再说,吃完饭就送我回家。
我勉强吃了点饭,依然闹着要回家。
我姥娘使了个眼色,吃完饭后,大家都说很忙,都走了。
我姥娘说,你看,每个人都要干活,抽不出人来送你回去呢!
我说,我小舅今天过星期天,他就没事!
我姥娘无言以对。我小舅说,“哨子”(他的一个小伙伴,外号叫哨子。)叫我有事呢!
他来不及编更好的理由,站起来就跑没影了!
我没辙了。
不过,我已经知道了李家道口和晓庄的距离,也知道路的,我要独自离开!
我打定了注意,不哭闹了。
我趁姥娘午休,出了家门。
我姥娘以为她的“拖延战术”使我回心转意了呢,她偷笑,她并没理会我。
夏日的午后非常闷热,人们都在午睡,整个村庄似乎都睡着了。
我并不急着离去,有个人让我放心不下,我要和她道别离。那个人就是黄莺!
我出了门,看看四下无人,我就来到了黄莺家的门口。
她家的大门一如既往地关着。
我在她家门外徘徊。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应该叫开她家的门。树上的知了在高声唱歌,把我弄得心烦意乱。
我在这里没有了安全感,没有朋友,只有法西斯苗子和抠墙皮的“坏名声”,如今还有一个傻孩子的称号,我已经不留恋此地了。
唯一给我带来“好处”,唯一给我“治”好了部分自闭症的人,就是黄莺!我没有理由不和她道别的!
我在胡同里徘徊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拍响了她家的大门。
今天是星期天,她的父母在家,她未必会出来的。我忍不住心慌。我给自己找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定心丸。我给自己找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借口,好让我安心地离去。
人算不如天算。
我估计黄莺此时应该和她父母腻歪在一起,她奶奶在午休,我拍门,她家的大门是打不开的。
无论做什么事,人都会找好理由和借口。我来和黄莺告别,也是处在两难的境地,即希望看到她,又怕看到她。
于情于理,我要和她道别,是为了自己心理上的一个安慰,寻找一个平衡罢了。这个理由,我更希望黄莺听不见我拍门。
我拍完门,舒了一口气。我好像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才要转身离开,就听到大门里有个小孩在跑。
隔着门缝,传来了黄莺稚声稚气的问话。她问,是晨风哥哥吗?
此时,我已经没有理由逃跑了,只得“嗯”了一声。
黄莺飞快地打开了门,探出小脑袋,笑意盈盈地问我,说,哥哥,咱去哪里玩?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是来找她玩的,我是要来告别的。
黄莺看出我神情异样,拉开大门出来了。
我不知如何开口说别离的话,呆呆地站在了那里。
黄莺就来拉我,说,咱去扒土垒燕子窝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说,我要走了。
黄莺没听明白,问我,走了?上哪走?
我说,我要回家了。
黄莺更没听明白,她望了望北边我姥爷家的门楼子,说,那不是你的家吗?
我说,不是。我的家在晓庄,我要回晓庄去了。
她呆了一会,问我,你还来吗?
我摇了摇头,说,我再也不来了。
黄莺明白了,表情甚是凄凉。
过了一会,她问道,你在晓庄是什么成分?
黄莺的问话使我很难堪,原来,她也受这个问题的困扰。我不回答,她就猜到了,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小孩。
其实,我俩还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意思,她却因此感到了自卑。
她偏着头,斜睨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的眼神很复杂,可怜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怨恨。
我伸出手,想要抱抱她。
可她的速度很快,一矮身,跑进了大门里,“砰”地一声,迅速地把门关上了!
我用手推门,黄莺就不给我开门了。虽然门洞里静悄悄的,我却感知到她没有离开,她还躲在门后边。
原来,黄莺虽然肯和我玩,但她心中始终存有一丝顾虑,怕我瞧不起她。我来和她道别,并说再也不来了,敏感的她就猜到成分问题上去了!
实际情况不是,是我个人的原因,使我发誓不来李家道口的。我是好意来和她道别,她却想歪了!
我不仅没得到心理上的平衡,反而给黄莺带来了误解和伤害!我很悲伤也很无奈,我无法和她解释清楚,只得讪讪离去。
我沿着大街,低着头,顺着屋墙根,躲避着午后的阳光向东走去。
这个时候,已经接近队里上工的时刻,如果我不抓紧时间离开村庄,难免被村里的大人们看见。
即便我再怎么小心,还是有几个摇着蒲扇、搂着小孩、在胡同口纳凉的老太太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个“法西斯苗子”、那个抠墙皮的傻孩子,一个人在炎热的午后,低着头,像根弯曲的豆芽一样,无声地走出了村子,走向了原野!
午后的阳光炽热,晒得身上的皮肤疼。
田地里的庄稼打了卷,远远的河崖上传来知了疲倦的鸣声。
我只有一个开裆的小裤头和一双小布鞋,在烈日下行走,极有可能把皮肤晒伤。
这还不是最危险的。如此炎热的午后,极有可能飞来一场暴雨。三岁的我,独自走在无人的田野里,会被雷雨吓傻的!
我被阳光晒得难受,就连汗珠,刚刚冒出皮肤,马上就蒸发掉了。
走出村子不远,我就躲到玉米地边那小小的阴影里。这里没有风,只有热浪蒸腾。我好歹躲过了阳光的直射,任凭全身大汗淋漓。
我不知在玉米地边歇了几次,终于捱到了二里半,我看到了北边的那片坟地。那里有树荫。我顾不得害怕,向坟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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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9 08:52: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九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一)
我看到坟上长着的柳枝,让我想起了那个柳帽子。
我跑向坟地,躲在柳树的阴影里大口喘气。这里有点风,能让人暂时缓解一下酷热。
我隐约听见铁铧犁片被敲响了,我知道大人们要集合。从集合到上工虽然还有一段时间,就是队长安排上工的人的时间,那个时间也得有半个小时左右。但我走得慢,对于我来说,我的时间就不多了!我必须走过二里半、水漫堤路的分界线,否则,我极有可能被人发现并认出来,并被抓回我姥娘家去的!
我无法够到大树上的柳枝,柳树根部的柳枝也不少。
柳树,又名插插活。它靠枝条就可繁衍。就是扦插,和杨树一样。
不光是扦插让她繁衍,只要她的飞絮所到之地,都可以存活。
它的生命力顽强,只要有水,就有杨柳的痕迹。比如,地球的北极。
再比如,左宗棠大帅从江南出兵,收复新疆时,就命令兵丁背一捆柳枝出发,沿河插柳,一直插到沙漠中。
故土新开疆!柳树插插活!
沙漠中的柳树被人尊称为,左公柳。实际是,望乡柳也!
可见,柳树的生命力是多么地顽强!
在小河两岸,哭丧棒就是柳枝缠绕白纸做成,吊唁结束,哭丧棒是插在坟头上的!
那是对老一辈多么痛的哀思和期盼新的发芽啊!
那些柳枝会发芽,长成柳丛。
所以,坟地中有不少这样的柳蓬。
我不敢向坟地里边走去,稍事休息后,我就开始折柳枝。
用柔长的柳枝做个柳帽子并不难,无非是紧凑不紧凑的区别。
我已经见过我小舅他们做过的柳帽子,不过如此!我很快就做了个柳帽子,就是缝隙太大了,我力气不够。
他们在柳帽子的间隙里插的是野草,我不会插柳枝吗?
我终于在我编的柳帽子的间隙里插上了柳枝!带着柳帽子,披着长长的柳条,我赶紧上路。
过了二里半,就有一条岔路去向晓庄。
我是幸运的!
那天没有暴雨,炽热的阳光把长虫都逼进了洞穴和水边的草丛里去了,我没看见长虫。(就是蛇。)
我从坟地出发,拐进岔路,继续向东北方向走去。
炽热的阳光能让我流汗,也就能把我体内的水分榨干!
这里是退海之地,盐碱地区,这里却不是沙漠。
一场战天斗地的战役早就打响了!
干、沟、斗、支、渠!
我所说的小河位置,也就是古济水位置,就在“二干”和“三干”之间。小河在新河(小清河)之北,黄河之南。
何为干沟斗支渠?
那是人工挖掘的一条条排灌水的、巨大的水利工程!
引黄压碱!
引来黄河水,压去退海之地的盐碱!
伟大的黄河,半碗泥沙半碗水!
泥沙能够生长粮食,半碗水可让人解渴。
也就是说,伟大的黄河送来半碗粮食和水,盐碱地区的人们谁不渴望?
随着各村铁铧犁片敲响,到处红旗飘飘,满脸菜色的人们推着小车,餐风露宿,一锨一锨地挖掘着幸福和希望!
那是什么精神?
没有机械,只靠人工劳作!那才是真正的蚂蚁啃骨头的精神!
【黄河三角洲的崛起应该忘不了几辈人“出伕”的!】
出伕,春秋两季都有。
春天大会战,无数劳力奔向大沟大河!秋季收完庄稼后,各村都要清理沟渠,直到寒冰让人掘不动泥土为止!
红旗飘扬处,几万人,几十万人,甚至几百万人在这片盐碱土地上日夜奋战!
在压实河堤上的机械只有东方红拖拉机,泥沙全靠人力挖掘并运上堤坝来的!
【不要忘却这种精神!】
没有现代化的机械,这场战役进行的很缓慢,主要是挖沟和泄洪排碱为主。所以,各个田块之间只有沟没有渠。
我顺着排碱沟走,走在“一洼一洼”的庄稼地里。
为啥是“一洼一洼”的庄稼地里呢?
引黄工程的“干渠”在铺开,是东西向的地上流水渠道。“斗渠”则是地下沟,便利压碱后的黄河水下泄的。
比如支渠,就是可以从干渠里引水的地上渠,完成任务,它也要下行到沟里去的。
所以,支渠的水总要下行到排碱沟里去的。
它毕竟不能飞的!
在黄河南岸,干渠很多,有六干之多。大沟有两条,支脉沟和武家大沟,自然河也有,像广利河,但它们的名气都不如小清河大!
各村之间的排碱沟就要靠各村来挖掘和维护了。
对于分解到人的“清淤”工作来说,劳力少的人家就很难为了!
村里的工程不是春季大会战的工程!是乡里的工程。
干、沟工程那是全省治黄或者是治黄总部的命令的!
不光是举全县之力,很多外县的劳力也会调配过来的!
在这片广袤的退海土地上,不光水利工程在艰难着前行,923厂也在黄河三角洲默默地崛起!
大血管在无声地构架,毛细血管还没有完成呢。
我顺着排碱沟走,实际上,我没离开小河多远!
我的不远处就是一洼一洼的庄稼地,庄稼瘦小,碱场泛着白光!
我顺着排碱沟走,绕过了王家道口,进了“滩”。
滩,是晓庄人的称呼,是和刘庄共有之地。
这里的土地为啥叫滩,我估计问一百个人有一千个人答不上来!
如同我说问小清河为啥叫新河,李家道口有十个人有十一个人答不上来一样!因为他们不知道旁边的小河是济水!这片泛水淤积之地是河滩而已!
晓庄是明洪武年间建村的,和小河历史没法比。晓庄的土地是官家土地,人家说是“滩”,大家就叫滩!没有人追问、也不敢问缘由的!不知道旁边那黝黑的小河是这片土地的母亲呢!
我走的地方是“一斗”,就是干沟斗支渠中的“斗”,排名为一,故名,一斗。
【在二干和三干之间,共有五条斗沟。】
我扔下草帽子,跑到一斗里喝水,水太咸,我捧喝了一口就赶紧吐了出来。
水虽咸,洗脸还是可以的,至少比我脸上的汗碱要淡。我洗了脸,要去找我的柳帽子,我发现不需要了,太阳不再那么热烈了。
我才三岁,我才不知道那么多事情呢!我只想喝水。
我后来测量过,(用摩托车的里程计测量的。)晓庄和李家道口的距离是四公里,四千米。这个距离是按“过庄不搭里”说的。
过庄不搭里,就是说,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的庄头为止。
我走到一斗时,我已经走了两千五百米!
我的用时绝对没超过三个小时!
我绕出小道,来到了直通晓庄的大道上时,我小舅带着四五个孩子赶上来了。
他们推着一辆自行车,边走边溜着走,他们在学习骑自行车。
他们满脸通红,劝说我回去。
他们一定是挨了骂的,怎么看孩子的!他们一定是受了那些摇蒲扇的老太婆的指引,他们才知道一根豆芽回家了的!
否则,他们好不容易借了个自行车在学习骑车,也不会跑这么远来找我的!
我从一斗的小路来到大路上,已经看见了村庄的小桥,就是“十九支”的小桥。(干沟斗支渠中的支渠,排号,十九,故名十九支。)此处离我家不会超过六百米了!
我走的小路,沿着排碱沟走的路,比我用摩托车测量的路要省一千米!这是一条非常小的田间小路。我小舅他们溜着自行车在大路上不知来回了多少回,却始终找不到我,他们不知道我知道这条小路的。
他们要我回去,说不用我走路,他们用自行车推我回去。
我说行,不过我要回家看看,我再回去。
他们不肯,我也不肯。我好不容易跑回了家,我还带着那么多伤痛,还带着对黄莺的歉疚,让我回去,门也没有!
僵持中,我看见了一个老头,我就哇哇大哭!
小孩子也有武器的!那就是哇哇大哭!这里是十九支小桥,是进出村庄的大路,我一哭,那个拾粪的老头就走了过来。
他是我奶奶家的邻居,是个非常好的老头,可惜是个哑巴。他经常逗我玩,我却望着他很害怕。
可现在顾不得了,我见着他就像见了亲人一样,大声哭喊着,说,我要回家!
老头看了看我,看了看我小舅他们,大声“啊啊”着,举起了手中的粪叉子!
一拃不如四指近!果不其然!
我小舅他们也吓坏了,把我放到自行车上,乖乖地把我送回了家。
那个老头(按辈分,我叫他爷爷)拖着粪叉子跟在后边,吓得我小舅他们说,你和那个老头说说,我们是亲戚,别让他打我们。
我不吱声,直到到了我家的豁口子门口,我才和哑巴爷爷说,没事的,我到家了。这是我小舅,来送我的。
爷爷放了心,拖着粪叉子走了。
看到那个爷爷走了,我小舅他们说,看见了吧?家里没人,我们用自行车把你带回去,保证磕不着你!
是的。
我父亲在大队里工作,我母亲上工去了,我的妹妹才一生日,也就是一岁,在我奶奶家里,家里确实没人。
可大老黑在!
大老黑趴在门口的一棵枣树下睡觉呢,突然蹿了起来,呜哇一声,吓得我小舅他们四散逃跑,连自行车都扔了!
大老黑是我家养的一条大黑狗。
我抬腿踢了大老黑一脚,大老黑不乐意了,呲着牙,匍匐在地上,作势要咬我。
我不理它,吆喝我小舅他们把自行车推走,说,大老黑不咬你们的。
我吆喝了几次,几个人看大老黑只是在做样子,也没咬我,就战战兢兢地过来,推着自行车跑走了!
我终于回到家了!
我向院子里走,大老黑更不乐意了,围着我乱嗅。
确定我不是个好吃的东西,是他的小主人后,他就恼了。【大老黑,是狗,应该用它字,可在我心中,大老黑是个“人”,故用他字,非笔误。】
第三十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二)
大老黑是条笨狗。
这个笨,不是愚蠢的意思。如同说笨槐就是国槐,以区别于刺槐和洋槐一样。笨狗,就是土生土长的狗而已。
说他是笨狗,就是区别于洋狗和杂交串的狼狗。
大老黑非常高大,爪子也比我的手大。
大老黑比我年龄大,可能有五六岁了,我的气息他应该很熟悉,所以,大老黑不会咬我。
有个谜语说,站着不如坐着高,打一动物,那就是说狗!
大老黑不用坐着,就是站着,我才和他的眼睛持平呢!
在家家户户养狗的情况下,我家的大老黑是威震晓庄东头第一狗!
我刚才踢了他一脚,大老黑觉得丢了面子了,开始和我作对。
我才三岁,大老黑的智力八岁以上,他不把我放在眼里的。
我进了院子,就跑到东边的小墙头下拉屎。
大老黑看我拉屎,就去吃屎,没等我打他,他一摆头就把我打到地上去了!
我骂他是个坏蛋,边骂边跑。
大老黑并不吃屎,他在使坏。
我就向门口跑,我要跑到我奶奶家去!
大老黑速度比我快很多倍!
大老黑一下子把我拦住了!
大老黑一低头,插到我的裆下,一抬头,就把我挑翻了!
我急眼了,站起来,抓着他的耳朵,打他的头,说,你是狗,不是羊,不能抵人!
大老黑随便我打,趴在了地上。
我才要跑,大老黑忽地站了起来,冲着我的小肚肚就顶了过来!我又被他顶翻了!
我又打他,说他是狗,不是羊!大老黑又趴着不动了。
如是, 三番五次,大老黑不肯放过我!
邻居的老嫂子看见我,抿着嘴笑,说,晨风,你啥时候回来的?
我说,我刚回来,我要到我奶奶家去,大老黑不让!我爬墙过去吧!
说着话,我就向西边的小矮墙跑去!
大老黑速度比我快,他一下子扑到了小墙上,把邻居的老嫂子吓了一跳,吓得她家的狗也乖乖地仰翻在地摇尾巴呢!
老嫂子抬手就给了大老黑一巴掌,说,你发什么疯!
大老黑打个滚,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
就是这么一条听人话,比人好的狗,比那些捣乱的人还好的狗,却被我送上了绞刑架!【回归正题,狗就是狗!】
我一看嫂子笑笑地离开,走出栅栏子门,消失在西边的小胡同里去了,我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自己单枪匹马是斗不过大老黑的了。
我回头看大老黑,它吐着舌头在摇尾巴呢,可把我气坏了!
我揪住大老黑的耳朵就打它,它闭着眼,趴在了地上。我一看,有门了!我一边揍它,一边挪动身体,来到它一侧,一边恨恨且狠狠地给了它一巴掌,翻身向豁口子跑去!
我速度快,已经跑到门口了,还是不如大老黑快!
它从身后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拦在我前面,就像猫戏耍老鼠一样,把我抵翻在地!还用一条前腿压在我的胸膛上,用它的大舌头舔我的小鸟鸟,还舔我的脸!
此时已经是下工时刻了,刘庄很多人扛着锄头走过门前,一看一条狗压着一个小孩子,众人吓得魂飞魄散,高声吆喝着打狗,举着锄头就过来了!
本来,院墙就是一米高,没有门,就是个豁口子,门外就是大道,我被狗摁在了地下,是个人都会看见的!
大老黑吓坏了,夹着尾巴就跑。我家的院子并不大,涌进来的人很多,我也吓坏了!
大老黑被逼到了东屋和鸡窝的死角里,拼命地跳墙!
我从人缝里钻过去,跑上前去,搂住了大老黑的脖子,说,大老黑和我闹着玩呢!
大老黑乖乖地趴下了,众人却不信,说,一条狗怎么会和人闹着玩呢?它没咬着你吗?
我说,它不咬我,就是光舔我!
众人不信,议论纷纷,就连晓庄的人也涌过来了。
一时间,街道上就拥满了人。
几个青年让众人向后退,他们拿着绳子和叉子过来,叫我离开,他们要打死大老黑。
我不肯离开。
大老黑不知怎么来到我家的,比我年龄都大,它是看我回来了,高兴得忘乎所以,和我闹着玩而已!
任凭我怎么解释,众人都不相信。
我就想起了小孩子的“武器”,我就搂着大老黑哇哇地哭。
没哭两声,我妈妈扛着锄头回来了!
她看见那么多人拥堵在我家门口,隐约听人说狗和小孩子,以为大老黑吃了谁家的小孩子呢,可把她吓坏了!
她扔下锄头,黄鼻子黄脸地分开众人抢上前来,一看是我搂着大老黑蜷缩在墙角,就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为啥搂着狗不撒手。
我就哭咧咧地说大老黑和我闹着玩,大老黑不让我出门,还把我摁倒了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妈这才放了心,和众人说,是狗和孩子闹着玩呢,没事的!
众人不信,说,明明看见狗把小孩子扑在地下了,一边舔,一边呲牙,下一步就要咬呢!
我说,狗咬人还会先舔吗?我又不是冰棍!
看看,“知识”是多么重要啊!我就“舔”过冰棍!
众人又议论开了,是啊,谁谁也被狗咬过,他有没有被狗先舔过呢?
无论是恶狗还是疯狗,都是不声不响地突然袭击的,没有把猎物压在腿下先舔舔再咬的!
大部分人相信了,慢慢散去,谁见过狗咬人要先舔舔呢?直接去咬就是了!
几个青年还不肯离去,我就说,大老黑以为它是个羊,老是把我顶翻了!我和它说它是狗,不是羊!它不信!
我的这句话不光把那几个小青年弄糊涂了,我妈妈也糊涂了,怎么狗又成了羊呢?从哪里跑来的羊?
这时候,我隔壁的老嫂子急匆匆地赶来了,她亲眼目睹了我和大老黑“打架”的过程的。
她揍了大老黑一巴掌后,就出门向北去北沟赶“扁嘴”(地方话,就是鸭子)去了,刚刚回来,看到我家里乱纷纷的,她才迈过小墙来问家里出了什么事。
几个青年和我妈妈就问她狗和羊的事情,把老嫂子乐得合不拢嘴了。
她和我妈妈说,晨风是被他小舅和几个孩子用自行车送来的,不知为啥,哑巴爷爷也气呼呼地跟着来了,我都看见了。
我妈妈急切地问我,说,你小舅他们呢?
老嫂子说,你先别问他!他们刚放下晨风,不知在说啥呢,你家的狗忽地跑了出去,吓得几个孩子都跑到胡同里去了!晨风就摁住了大黑狗,吆喝他们来弄走自行车,他们弄走自行车就慌里慌张地走了。我看没啥事,我就回了屋。没过多长时间,我听晨风在嚷嚷,说,你是狗,不是羊!我心说,怎么了,晨风和谁嚷嚷,又是狗又是羊的?我出来一看,原来是晨风和狗打架!
老嫂子边说边笑,说,你家的黑狗最通人气了,它在欺负晨风,晨风要爬墙,它也不让,我还给了它一巴掌呢!我就去赶扁嘴去了,不知道你们在闹笑话呢!
她好歹把事情说明白了,我妈妈松了一口气。可几个要打狗的小青年说,那狗还把他摁在地上去了呢!
我妈妈不等老嫂子说话,接口说,这没什么,这狗惯坏了!
说着,我妈妈过来,拎着大老黑的耳朵,就给了它嘴巴两巴掌,说,我看你还敢欺负人不!
大老黑不哼不叫,趴在地上直摇尾巴。
众人看到这个情况,说着稀奇!稀奇!然后说声不好意思,就都悻悻地散去了。
我妈妈和其他晓庄赶来的人说话,从他们口中知道了“真相”。
其实,那几个打狗的青年不是什么好啥,他们借故打人家的狗,不是“为民除害”的,是想把狗弄死后拖走的!
我说狗和我闹着玩,除了我妈妈,其他人都不信。
晓庄的大人们都说我“聪明”,死抱着狗脖子不松手,坚持说狗把自己摁在地下是和狗闹着玩,没让那几个居心叵测的青年把狗弄走,真是太“聪明”了!
看看,我在一天之间从李家道口的傻孩子起步,因为一条狗的小事,我就变成另一个村庄的“聪明”孩子了!
可见,聪明和傻,每个人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的!
怪不得郑板桥说,难得糊涂!
实际情况就是,我真的和狗闹着玩!说反了,是大老黑真的和我闹着玩,它欣喜若狂,不知“狗仪”了!这个小小的误会,让我和狗的“威名”在不同出发点的人们的议论中上升!
晓庄的人夸我聪明,并提醒我,那几个打狗的小青年是刘庄的,他们不光明着打狗,黑夜也偷狗呢。
我傻乎乎地说,他们有家吗?我要快快长大,买猫枪!拥有一杆可以自卫的猫枪!
我这在别人看来傻乎乎的话,其实是真话!我长大了要卖冰棍,吃油饼,然后买猫枪!
我就是因为猫枪的问题和我姥爷都决裂了的,这样的实话,谁信!
可这样的实话,在不同人看来,就是“天语”,就是大智如愚的啥了。
我妈妈不知道我是和我姥爷闹翻了的,听邻居说是我小舅几个用自行车把我送到家门口的,还以为是我姥爷和姥娘的决定呢!
因为是“我小舅把我送回来的”,这个“小小的错误”,使她就没把我回家的真正原因当回事!她疏忽了!
所以,她问都没问,只是问我有没有被大老黑吓着。
我“灵机一动”,说,我被死大老黑吓着了!头疼!
我的话让我妈妈信以为真,给我做好吃的,给我“叫魂”,顺便又给了大老黑两巴掌,气得大老黑在“屋当场子”里转圈!(屋当场子,地方话,就是堂屋的地场子。)
大老黑靠着门槛恨恨地趴下了,冲着吃粉皮汤且美滋滋的我不停地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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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0 06:39: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三)
我冤枉了大老黑,并且很得意,它呲牙,我就呲牙!
我妈妈在旁边,我才不怕大老黑呢!
我今天走的路太多了,体力不支,呵欠连连,想要睡觉。可肚子难受,我要出去解手。
我妈妈说,你到铃枣树旁边解手吧,别靠枣树太近,上面会落下“搔巴楔子”来。(音。地方话,就是刺毒蛾的幼虫,主要危害枣树,啃噬枣叶和果实,有的地方俗称叫,八角子。幼虫身上有毒刺,触之,皮肤会红肿胀痛。)
我说,我就去枣树下解手!从树上掉下个“搔巴楔子”来,蜇死大老黑!
我妈妈没听明白,怎么我去解手,盼着枣树上掉下个毒虫,蜇死狗干啥呢?
我说,我害怕,你和我出去解手,不要大老黑跟着!
我妈妈说,又不是黑天!你怕啥?
我抬头一看,外面依然亮堂堂的呢!现在是三伏天气,不是冬天呢!
我又说,大老黑好吃屎,我出去它惹我!
我妈妈说,好吧,我看着你解手,不让大老黑吃屎行了吧?
我就出去了,我妈妈看着,我就不怕大老黑抢屎吃了。
大老黑很老实,跟在我妈妈身后,比小猫还乖。
我蹲着解手,打着哈欠,我妈妈看着我,大老黑很乖,我放了心,非常惬意。
我妈妈看我看累了,说,你叔(地方话,就是我父亲,爸爸。)要回来了,我去烧点水。
我妈妈一回头,我才要说先等等我,可恶的大老黑忽地站了起来,蹿到我的面前,它不是来抢屎吃的,只是用它的身子一扛我,用尾巴在我脸上一扫,我就坐到我自己拉的巴巴上了!
我哇哇大哭。
我母亲回头说我,说我这么大孩子了,还这么不让人省心!
我说,是大老黑惹我!你看它趴到那边去了!
我妈妈回头一看,大老黑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摇着尾巴,比小猫还乖呢!
我妈妈说,你坐到你自己拉的巴巴上,和大老黑有啥关系?
我说,它刚才不是趴在那里的!是它从这里跑过去后又趴在那里的!
我母亲听不明白我的话,只是责怪我!她没注意大老黑原来是趴在左边,现在又趴到了右边的呢!
我又解释不了,只是说大老黑把我撞倒去的。我妈妈当然不信,说我自己做错了,还诬赖别人!
我气坏了,坐在那里也不起来,只会哭了!
这时候,我父亲回来了,还带着他的一个朋友和村里的一个人。
那个人是债主,是个在海上行船打渔的。生产队里借了他两千块钱,人家来要账。
以村庄的名义,借了个人的钱,这事好滑稽。
按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村里却还不起。为了拖延时间,村里的一个负责人把他领到我家来了。
他看到我坐在地上哭,很疑惑,问我父亲,说,这个小孩子没有神经病吧?
我说,你才有神经病呢!
他不知道大老黑欺负了我,以为我行动不方便呢!我父亲赶紧来拉我,说,你咋坐到屎上去了?让大爷们笑话了!
我不肯起来,只是哭。边哭边嚷,说是大老黑的错,是它把我弄翻的!他是狗,不是羊!可他不信!
几个人都不明白我说大老黑是狗不是羊的缘由,以为我是个小孩子说胡话而已,他们就进了屋,准备喝酒。
村里的那个人并不是村里的领导,连小队长也不是,他是负责村里的染坊的。
村里真正的领导是我四爷爷。

这个来要账的和负责染坊的人来我家喝酒,一定有难言之隐。说白了,就是村里还不起人家的钱!
这里边的关系很复杂。
我还坐在自己拉的屎上哭呢,可没人搭理我。我妈妈忙着烧水沏茶,顾不上我了。我只好自己爬起来,到枣树上蹭蹭屁股,然后和大老黑打架!
大老黑相当狡猾了,它跑到屋里,趴在了我父亲的脚边。
我追着打它,用脚踹它。
我父亲把我抓住了,问我为啥和狗过不去。我说,他是狗,不是羊,他不信,老是用头抵我!
我父亲没听明白,那两个人却在笑。
我不是神经病是啥呢?
坐在自己拉的屎上不起来,还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呢!
他们不知道大老黑很会使坏的!
我用脚踹大老黑,大老黑装着一副无辜的样子,在我父亲脚边打滚,也不反抗。
几个人看不下去了,说我欺负狗!
明明是大老黑欺负了我,现在的事情反过来了,居然成了我欺负它!这个大老黑太坏了!
我也学乖了,我知道了我哇哇大哭的武器不管用了,我也不哭了,去旁边的灶台上拿菜刀。
那个要账的人一把把我抱住了,说,这个小孩子好像没有毛病呢,怎么会说狗不是羊呢?他应该知道什么事情的。
我心说,这才像句人话,我本来是被狗欺负的,你还说我有神经病呢!
我说,大老黑使坏!
我无法解释清楚大老黑如何使坏,简单的言辞无法诉说我的感受的!实际上,我刚才还救了大老黑一命呢!
可我无法真的救大老黑的!
就在我父亲和要账的人和负责染坊的人喝酒时,那几个要打死大老黑的人来下“战书”,说他们是“打狗办”的,必须要打死大老黑!
当时,不光是我,就连我父亲他们都不知道“打狗办”是个什么组织!
大家连忙说好话,说我家的大老黑很乖,不需要“打狗办”的领导费心了,不信就看大老黑的表现,他趴在桌子底下不出来呢。
那个人站起来告辞,并没有走远,他们几个人就在我家的院子里徘徊,等大老黑出去,好打死它!
大老黑非常聪明,它躲在屋里,趴在我父亲脚下,不肯出屋门一步。
大老黑是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一条狗,躲不过这一劫的!
几个月后,“打狗办”很快就发展起了自己的队伍,各村都成立了打狗队!
大老黑就是死在了打狗队的手里的!
我还亲手把大老黑送上了绞刑架,我想起来,就感觉很悲哀。如果我有猫枪,我一定要杀了打狗办的人!这是后话。
纯粹扯蛋!什么打狗办!是科学力量还不发达,狂犬病肆虐,没有那么多疫苗治病救人,所以有人出了个主意,杀狗!
这纯粹是个馊主意!
杀了狗,就没有狂犬病了吗?
那杀了鸡,就没有禽流感了吗?
杀了猪,就没有猪流感?就没有非典乎?
咱不和他们乎乎了,看大老黑是如何死的!
第三十二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四)
我被大老黑琢磨了,心里不平,却想不出好办法来“报仇”。
我趴在了炕沿上,看我父亲他们喝酒。
那两个人不是空手来我家的,打渔的客人带来了“一捆”咸鱼,“青条杆”。
染坊的负责人拿来了一块熟牛肚。
“青条杆”是海中的一种鱼,长着比带鱼还长还尖利的大长嘴,也是细长的身子,每条有一米多长,身子比带鱼宽厚。它的肚子里的鱼籽有绿豆粒那么大,吃到嘴里“咯嘣咯嘣”响。它的骨头是淡绿色的,腥气味比别的鱼重,所以价格低廉,在麦收之前时会有鱼汛,大量上市时,价格大约在两毛钱一斤。
现在腌咸了,两毛钱就买不到了,至少要两毛五分钱一斤。
由于青条杆又细又长,人们常常用草绳捆起来,捆成一捆一捆地出售,所以青条杆是“论捆”的。那个人带来的一捆咸鱼至少有十斤,那是很好的“礼物”,切成小段,用鏊子烙熟,就是很好的下酒菜。
染坊里的人拿来的熟牛肚则是稀罕的东西。
大牲畜都要备案,没有人敢宰杀大牲口的。牛肚既然是很稀罕的东西,他的牛肚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原来,村里有头牛很老了,已经下不了地,拉不动犁了,光吃草不能干活,村里的队长就想宰了它。
宰牛必须找个“合理”的理由才行。村里的人汇报给管区,说牛得了重病了,不能治疗,需要处理。
那头牛确实太老了,队里从春耕时就给管区打报告,却没批下来,原因是和两个生产队上报的“理由”雷同了。
老牛得了“不治之症”的报告没有通过,要想宰牛,就得等到明年再打报告。
这可怎么办?
如果等到明年,不光老牛会越来越瘦,还会多耗一年的草料。
有人提议,直接把牛弄死不就行了吗?反正牛已死,报告不通过也得通过了!
队里的人一商量,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可怎么把牛弄死,又不担责任呢?
其实,饲养员们都知道如何不露痕迹地弄死牛羊这类反刍动物。就是先饿它们一天,然后让它们吃生粮食,尤其是生大豆和玉米。
牛羊吃饱了,再喂给它水,牛羊等反刍性质的胃很特殊,水和粮食在膨胀,它们很快就无法反刍,水和粮食发酵的气体无法随着反刍排出,它们就胀死了!
这是反刍动物的一个弱点。
比如牛是不放屁的。草料和水产生的气体是以甲烷的方式从口鼻中反刍出来,而不是通过屁股上的肛门排出来!
它一旦不反刍,这些气体就把它的肚子涨裂了。(后来有个笑话,某国科学家说地球变暖是牛放屁造成的,要收“牛放屁”的税。牛吃草产生的气体确实是不少,可不能说牛会放屁,真是笑话了。)
一旦牛羊偷吃了粮食,饲养员会把它们拴起来,好几天不喂草料更不喂水,直到它们的肚子瘪下去,眼看要饿死了,再循序渐进地饲喂,它们才有可能活命。
这个办法可行,因为理由和借口好找,而且谁也不担责任。
因为它们是牲畜,又不会说话!饲养员说它们是夜里挣断了缰绳,自己偷吃了粮食,自己喝了水胀死的,和别人没关系!
这个办法行是行,就是有几个村已经用过这一招了,好像不灵了,饲养员还是会挨训斥挨批斗的呢!
管区里的主管们已经知道了这个办法,他们不会相信的。风险太大,成本太高,因为队里更舍不得那几十斤粮食的呢!
既要把老牛宰了,还要任何人不担责任,还要节约成本,还要不和其他村里宰杀老牛的方法雷同,怎么办?
队长招呼队里的“聪明人”秘密开会,讨论了一晚上,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编个故事宰牛”!
这个故事是这么“编”的。
先由饲养员起个大早,在村里人还没起床时,就拖拉着鞭子在大街上跑,边跑边吆喝,说,不好了!牛死了!
“配合”饲养员的是队里的贫农老头,背着粪笆,站在村口的路上。
因为马号(土话,就是马厩、牛棚的意思)在村外,生产队里的“拾粪积极分子”大清早出现在村口的路上,非常正常,不会让人怀疑。这个老头就是“牛死了”的“见证人”。
饲养员要跑过的路都“安排”好了,要装作吓慌了的样子,一边吆喝一边跑到十字路口后,再跑到队长家里去。
这个时间节点很重要,就是队长的老婆正好那天早晨“肚子疼”,没起床,队长正好早起来做饭,他听到“喊声”,就跑了出来,叫上几个劳力跑到马号去了!
故事中时间情节是如此安排的。故事中“牛死了”的“具体实施”情节是这么编的。
就是饲养员早起来喂牲口,那头老牛突然挣断缰绳跑了出去!饲养员提着鞭子就追。可是“牛脾气”一发是很厉害的!
那头牛横冲直撞,眼看就要把早起拾粪的贫农积极分子撞倒去,说时迟那时快,急眼了的饲养员一个箭步上前去,狠狠一鞭子,结果把牛打死了!
这个故事里的漏洞很多,什么样的鞭子能一下子打死牛呢?
为了弥补漏洞,故事的“细节”补充非常重要。
谁来解释细节问题呢?是队长。
队长的说法是听到饲养员的喊声后,就带了几个人来看情况,牛果然是被饲养员一鞭子打死的!关键问题不在那根鞭子上,在饲养员身上!他为了“救人”,救一个老贫农,救一个生产队的拾粪积极分子,使出了“全身力气”!
饲养员的“大无畏精神”爆发,一旦“精神”爆发,是比牛脾气还厉害百倍的呢!他一声大吼,地球都要差点抖三抖!
饲养员不光使出了全身“巨大”的力气,关键是鞭子打在牛身上的部位太巧了!
饲养员一鞭子下去,正好打在了牛耳朵上,牛耳朵都被打裂了!更巧的是,鞭杆子碰到了牛耳朵后边的“耳根台子”上,牛就是这样被“打死了”!
别人的话可以不信,队长的话你敢不信?何况拾粪的积极分子拿着粪叉子站在一边作证!即便你敢怀疑一鞭子能打死牛,你敢怀疑老贫农的身份吗?你敢怀疑饲养员作为一个贫农,他一声大吼,地球不会抖三抖吗?
事情到了这里,“作证”的人就更多了!那就是和队长一起跑来的那几个人。
他们就说,我们跟着队长跑来以后,一看,可不是咋地,牛死了!我们就赶紧把牛抬到了屋里,进行抢救,没救过来,牛就断了气,嘴里的沫也不冒了,真的死了!
“证人”很重要,这些“细节”更重要!有人说,他听到牛发出“哼哼”的微弱声音,有人说,他还看到牛轻轻地眨了几下眼皮,就合上了眼!等等细节,不一而足。
故事就是这么“编的”,也是这么按部就班地实施的,牛死了!
这时候,队长发号施令,叫一个腿脚不好使的“点腿”和另一个拾粪的哑巴爷爷火速赶往七八里外的公社管区报信,说,十万火急!队里的牛遇到意外,死了!
死了牛可是大事!
俩老头一个瘸一个哑,他俩还不会骑自行车,其实他俩一辈子也不好办了,不会有自行车这么贵重的财产的,等他俩到了管区时已经是大半上午了!
一个老头在啰嗦一个在旁边一边比划一边“啊啊”,好不容易才把牛怎么死了的细节“说”明白,把事情备了案。
事情紧急,管区赶紧安排两个人下来调查案情。
下村来调查的年轻领导有自行车,跑得快,你却不能把两个报案的老头扔在后边吧?
他俩只好用自行车带着他俩向村里赶去。
“点腿”老头还“晕自行车”呢!
他说自己活了这么大年纪,土埋脖子了,从来没坐过这么快的“火箭!他一个劲地喊头晕,叫他们慢着点。
两个人怕颠簸的土路真的把两个老头摔下来,那就麻烦了!他们只得走一阵歇一歇,免得“晕自行车”的老头掉下来。
“晕自行车”不像假的,真的有年龄大的人坐不了自行车!一个迷糊,会从后座上仰翻下来磕伤的!
他俩听说过。
天气太热,两个管区调查员汗流浃背地赶到队上的马号时,已经是中午了。
到了“案发现场”,他俩傻眼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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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1 08: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三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五)
马号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看到“视察”骑着两个圈来了,纷纷让路,躲到远处去。
管区的两个调查员放下俩老头,停好自行车,就向马号的空场子跑去,他俩已经望见死牛被分割了!
在临时用门板搭建的桌子上,一堆牛骨头,一堆肉,一盆牛血,一个牛头和下水,旁边摊着一张牛皮。
因为天气太热,血腥气引来来无数的绿豆蝇,围着牛肉乱飞。两个拿着蒲扇的青年“扑蚂蚱”一样在哄赶苍蝇。
看到管区的干部来了,队长连忙迎上来,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抱怨他俩来得太晚了,牛肉都要热坏了呢!
牛已经被分割,已经无法调查牛的死因,他俩已经傻了眼。听队长抱怨他俩来晚了,他俩就来了气,质问队长牛是什么时候死了的!
队长说大清早就死了。
他俩更生气了,说,大清早死了,怎么临近晌午才去报案?
队长说,我检查了牛的伤情,确定牛死了,一清早就派他俩去了管区!
队长说着话,一指旁边那俩一瘸一哑的老头。
两个人更来气了,说,你不会派两个年轻的去吗?这么俩人,腿脚不利索,说话不利索,还“晕自行车”呢!
队长严肃地说,你们可别小看他俩!他俩可是老贫农!是看着老牛长大的!和牛有感情!他俩看到牛死了,抢着去,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年轻人跑得快是快,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出了差错,我可担不起!
两个人说,得得得!什么样的鞭子打死的牛啊?
有人立刻把鞭子和一个碎裂的牛耳朵拿了过来。
队长说,这就是“凶器”和证据!牛头在桌子上,请领导视察视察!
两个人瞅了瞅那杆用木棍拴着皮条做成的鞭子,连伸手接也没接,接着问,打死牛的人呢?
队长说,他已经哭昏过好几次去了,我怕他出啥意外,派人送他回家了!
两个人直转圈,这个调查报告怎么写?
他俩接着问,为啥不等我们来就把牛分割了呢?
队长一指天空中火辣辣的太阳,说,这么热的天,不赶紧把牛分割了,牛内脏会热坏的!我们一直在等领导们!只是看到牛肚子越鼓越大,我们怕涨坏了牛皮,造成浪费,没办法才剥了皮分割的!
队长接着严肃地说,浪费是极大的犯罪!你看那些苍蝇!牛肉也要坏了呢!
两人早就看见俩青年在哄赶苍蝇了,牛的死因没弄明白,再热坏了肉,自己也说不清楚,更脱不了干系,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报案时说牛是被鞭子打裂了耳朵,鞭杆子恰好碰到了牛的“耳根台子”,牛就被打死了!这个说法对不对呢?鞭子就在眼前,旁边的牛棚里就有牛,能不能牵头牛来试一试?打碎牛的耳朵,再碰着耳根台子,看牛死不死?
这是谁也不敢做的事情!万一牛不死,人家会说力气不够,没打巧,万一牛真的死了,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大事!
这个故事能成立的关键就在此处!无论是管区的调查员还是村里的其他人,都不敢冒这个风险的!谁也不敢去做这个实验!一头牛已经躺在那里了,再打死一头牛,这不是没病找病吗?
两个调查员只能承认牛死了的事实,只能处理善后事宜了!
编故事的人就是摸准了人们的心理,麻杆打狼两头害怕的心理!
两个调查员骑虎难下,问队长下一步怎么办。
队长还没说话,背着粪笆的、生产队拾粪积极分子哭着过来了,说如果不是他这个老不死的错,饲养员不会大吼一声打死牛的!他的年纪这么大了,没用了,不如替牛去死了好!
这就叫添乱!
两个调查员一个去安慰老头,说,啥牛也不如人值钱!另一个就问队长下一步怎么办。
老头还是哭,说,我不如牛值钱!牛肉能卖钱,我的肉不能卖钱啊!
那个劝老头的调查员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改口,说,牛再怎么重要也不如人重要!
既然管区的调查员承认人比牛重要了,这就好办了,赶紧帮着调查员劝说老头回家,牛肉煮熟了给他送家去。
主动权回到了队长手里,队长就说,不能让集体财产受损!牛肉五毛钱一斤,有买的快买,不买就坏了呢!
有些人听说这个小队的牛死了,真的是等着来买牛肉的。
他们其实也没见过牛是怎么死的,他们是听到了一个故事。
实际上,牛在饲养员拖着鞭子满街大喊牛死了时,牛已经被宰了!等好事之徒穿好衣服赶来时,队长和那几个人说牛被抬进屋里“抢救”去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他们就打听牛是怎么死的,包括饲养员还有拾粪的积极分子还有早来的那几个人走马灯似地从屋里来来去去,一点一点地讲完了牛死了的故事!
好事之徒没看见牛是怎么死了的,可他们不得不信,讲故事的人的身份很重要!他们就认定牛就是这么死了的!后来的人问牛是怎么死了的,他们讲的比编故事的人还详细!甚至有人听到了饲养员的一声吼!他家的炕头被震动了一下,才被惊醒了呢!
【如果有人说我编的故事胡说八道,我就倒他眼睛有毛病!听故事是人的一个长处,是人成长和开阔眼界的一种重要方式。有其长必有其短。路旁高楼大厦、霓虹闪烁,楼下依然有人给你讲故事!比如有人向你打听神医了,比如突然伸手说卖手机啦,比如有个带着安全帽、破衣烂衫的“民工”抱着一个沾满泥巴的、树脂做成的乌龟,说是自己挖掘泥土是从工地上挖出来的啦,有人说是古董啦,比如,我今天走上这个舞台,是我多么努力的结果,因为从小受苦、家庭不幸啦等等!明明他或她妈妈就在台下坐着,也敢睁着眼说瞎话,孤儿啦,得白血病啦,甚至打个电话、发个短信中奖啦,等等等等故事,不照样有人信吗?
我说的“编个故事宰牛”是真的。这个故事是特定条件下的一种变通办法,不是刻意去骗人!那个年代没有恶毒的人骗人,只是变通一下,撒个“谎”把事情糊弄过去而已,其实谁也不信!两个管区调查员也不信!只是没办法的事!】
早来的人和后来的人大讲故事,事情就像真的一样!仿佛大家都亲眼看见,牛是一鞭子打死了的!
这个一鞭子打死牛的事情就成了真的了!没被“抢救”过来的老牛从屋里抬到了马号的空地上,分割,更多的人都“眼见为实”了!管区调查员要人做证按手印时,不知多少不明真相的人抢着当“证人”了!
宰头老牛有这么难吗?看善后工作多么难就知道了!
队长宣布卖肉,然后请两个苦着脸的调查员进了饲养员的房间歇息。两个调查员问队长下一步怎么办。
队长大手一摆,说,还能怎么办?能卖的卖,不能卖的,先煮了,不能浪费!
队长的命令一下,有人就去刷锅。
马号里有大号的铁锅,那是为了给牲口炒“料豆”用的。(料豆,就是为牲口添加精料的大豆。牲口吃了生豆子会涨肚子,吃了炒熟了的豆子就不要紧了,添加到饲料里的炒熟了的豆子,土话就叫料豆。)
“故事里”都安排好了,水、木柴等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刷锅添水清洗牛骨等杂活一会就完成了,油盐酱醋也早齐备,大号铁锅里就煮起了牛骨头。
两个调查员顾不得人们忙活,商量他俩的报告如何写。等到热腾腾的牛骨头端了上来,酒也摆上了,很多人进来,就连门槛上都蹲着人,他俩才明白要吃饭了。
他俩顾不得喝酒,问队长这事怎么处理,吃饭喝酒是小事,他俩交不了差,这个事没完!
队长满脸沉痛,说,此事事发突然,让两位领导难为,大家于心不忍,所以这么多人要来陪着领导,我也无法拦挡!他们和这头老黄牛的感情太深了!非得要和领导说说这头老黄牛的伟大精神!
两个调查员就掏出了纸笔,说,一个一个地说!
屋里太热了,人人脸上汗滴滚滚,坐在门槛上的人喝了一口牛骨头汤,学着队长的表情,沉痛地开了口。他的意思说的是,这是一头非常遵守纪律的老黄牛,它从不肯偷吃一口庄稼,哪怕它的肚子瘪着。说完,又喝了一口牛骨头汤。
别人纷纷劝他不要悲伤了,要化悲痛为力量!不要哭得满脸是泪!大家都很悲伤呢!
众人一边喝着牛骨头汤,一边诉说老黄牛的好处,热泪满脸。就连一鞭子打死牛的饲养员也被两个人“搀扶”到了外屋,一边喝着牛骨头汤,一边诉说老黄牛不为别人所知的尊老爱幼的故事。
他说,老黄牛从来不吃料豆,总是把料豆让给小牛吃,它只吃草!吃的是草,拉的是奶!这种国际主义精神让我永远学习…..
队长连忙打断他的话,说,领导们看看,他悲伤得糊涂了!这是阶级兄弟的精神,和国际主义不沾边!你别在这里哭了!到门外去哭!
众人热泪满脸,诉说老黄牛的生平事迹。
“编故事的聪明人们”总是、都是最后发言的,一边劝两位领导别“哭”了,先喝点酒啃两块牛骨头,要坚强!然后,他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说老黄牛见义勇为的事情。
他们的故事就是,有一次,有个邻村的儿童不慎落水,掉进了小河里,在大家惊叫声中,束手无策时,是这头正在河边喝水的老黄牛奋不顾身地跳进了小河中,让落水的孩子抓着牛尾巴游上来了,救了孩子……
两个调查员说,这个有意思!有气魄!小战士们抓着马尾巴在刺骨的江水中都能横渡长江,何况抓着牛尾巴过十几米的小河呢!这是重点!
队长放了心,大喝一声,别哭了!放下碗!去通知大队长,说我们小队今晚上要学习老黄牛精神!要用大队的会场!两位领导要视察!
人们慌忙喝完碗中的牛骨头汤,满脸热泪地跑了开去。
这是晓庄一鞭子打死牛的故事,远不比新河崖上三村人编的冰窟窿里淹死牛的故事精彩!
这是我个人分析精彩与不精彩,不代表别人的判断力。
新河崖上三村的故事是这样的。【待续】
第三十四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六)
新河旁边的三村也是遇到了难题。
新河三村要处理一头老牛的报告也没有通过,现在晓庄没有通过报告的老牛都处理了,还可能得奖,他们村里人就有数了!
编个故事宰牛!
先说晓庄为何要得奖,就是因为老牛奋不顾身救了落水儿童的事情。
这种舍己救人的精神要发扬!
大队被惊动了,远在十里外的新河三村的大队长和小队长都来“取经”。
这是非常奇怪的地方,当时已经破了“四旧”,唯独没破“取经”二字!因为,孙悟空大闹天宫了。所以,取经,二字可以说。
人家新河三村的大队长和小队长虚心来取你老牛奋不顾身救儿童的经,你敢不传吗?
那不是多日以后的事!是两个调查员写完调查报告、说晓庄的牛是劳苦奉献的牛时,人家新河三村的大队长和小队长就进了马号,来“取经”了!
酒还在桌子上摆着,牛下水还在锅里煮着,同属一个战壕的队友来了,你管区调查员怎么说!
晓庄的牛死了,是劳苦奉献!我家的牛还活着,它还救过拖舶呢!新河三村和小队长就是憋着这口气来的!
他俩是如何知道的呢?
所谓,人腿不如话语快,管区的人员和晓庄小队长的对话早就传出去了!因为,晓庄的老牛死得太离奇!
管区调查员要写个嘉奖令,笔都没落下,新河三村的人就闯了进来!
管区调查员和小队长以及晓庄的“聪明人”等都一愣,他们咋知道的呢?
因为,从晓庄杀牛分割牛到报官,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晓庄一鞭子打死牛的“传奇”已经传奇到了不知啥地方了!
时刻都要绷紧阶级斗争的弦!
他俩气势汹汹地说晓庄的牛不应该死,是管区领导徇私舞弊!
他俩话一出口,晓庄的人都恼了!你是哪根狗鼻子里的葱啊,来管区领导面前装象?
管区的两个调查员也不是吃素的,认识他俩,示意大家冷静。
一个调查员拿出晓庄很多证人的红手印的纸,说,两位领导,这里有这么多人作证呢!这是劳苦奉献加为公不为私的证据!你有吗?
那个时候,只讲究人证。
新河三村的大队长和小队长以为抓住了管区领导的小辫子,没想到,所有人都不认账!
他们不知道晓庄“编个故事宰牛”的故事很完美了,他俩不捣乱就结尾了。
他俩更不知道这个“故事是集体创作”的,凭他二人的脑子,是永远弄不懂晓庄的老牛是如何风风光光地死了的!
他俩匆匆赶来是找管区领导麻烦的,没想到管区领导没有徇私,拿着印满了红手印的档案纸给他俩看,他俩的脸立马灰了!
他俩脸灰还是其次,坐在侧座的小队长可“冷静”不了,高声吆喝一声,说,打两个来捣乱的阶级敌人!
因为有管区领导在此,小队长陪坐,队里的劳力们不敢离开,一听队长下令打“捣乱的阶级敌人”,几个小青年拿起棍子就打!
两个人抱头鼠窜,小青年们紧追不舍!
跑出马号是一片盐碱地,跑出了半里地,来到一片芦苇丛里,跑在最前面、提着拌草料棍子的小青年吆喝二人,说,姑父,别跑了!
两个人年纪大,早就够劲了,一听有人叫姑父,立刻软瘫在地上了。
十里远八里近的,到处都是亲戚!
后面的小青年赶上来,说,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提着拌草料棍子的小青年呼哧呼哧喘气,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说,我为啥跑在前面啊!有个是我姑父,另一个和我姑父一起的,你打哪一个?我在这里,他还不知道你是谁啊?你想反过来找打啊?
几个小青年赶紧过来,把两个跑酸了腿的老家伙扶起来,捶前胸捋后背,让他俩喘匀了气。
两个老家伙问,你给谁叫姑父?我咋不认识你呢?
小青年说,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过年时来晓庄做客,我们小孩子是烧水端菜的呢!
小队长说,我知道了,我每年年初二都来晓庄的!我也认识你们的小队长,和他喝过不少酒,他咋说我俩是阶级敌人呢?
小青年说,你真傻吗?管区领导在,你俩来捣乱,是和领导过不去!我临跑之前,队长早就给我使了眼色,我才拿着大棍子跑在最前头的!他说阶级敌人时,我早跑出十多米了!
两个老家伙明白了,说,你村的老牛真的那么厉害?
小青年说,你信吗?那是个作文!给老师看的!
两个老家伙说,你们回去怎么交差?
小青年说,交什么差!你俩跑了,我们跟着跑没影了!晚上我们再露面!我们队长是使了眼色的!管区领导走了,大家平安无事!
小队长说,我俩是想给村民谋福利的,想赚个便宜!管区领导一松口,我们就赢了!没想到成了阶级敌人!等过年,我非把你们队长灌个四脚朝天!
大队长说,拉倒吧!来晓庄讨不到便宜!这些人表明豪爽,一个人能干掉一片!实际上,这是些大大狡猾的东西!我和大队长很好,如果大队长在,咱成不了阶级敌人!
几个小青年就嗤笑他了,说,你有本事回家作个牛死了的作文!
两个人有意无意中已经套取了晓庄牛死了的部分秘密,说,你们几个等着瞧!有空去新河三村,我们酒饭管饱!
说完,两个人扬长而去!
晓庄牛死了的秘密就是从这里泄漏的!【他们的牛死了的“作文”是在春节前完成的!这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这里不能单独述说。需要间插论述牛死了却不是马死了的问题。长篇大论影响主题。碎镜子,碎镜子,就是碎玻璃!以碎为主的散文式小说。模棱两可,而已。】这些事情和细节就是就是那个小青年、我堂哥后来和我说的!
我当时才三岁,还不知道牛死了的秘密,还在和大老黑打架的时候,晓庄已经完成了一篇“作文”!
不过,我后来想想,那一天,我应该是最大的赢家!
因为,我吃到了牛肚子和青条杆咸鱼!
我父亲就是“密谋”之人之一,他也是个场面人物。
小队长一声令下,把两个“阶级敌人”打跑了!晓庄的死老牛成了“模范”,全村人要去土台子学习老黄牛精神,傍晚了,要管区领导们视察时,来了要账的了!
队长怕管区领导看见要账的客人,只好安排染坊的负责人和我父亲带着客人来了我家呢!
我家很偏僻,和刘庄紧临,所以,我被大老黑摁在地下时、走过我家门前、扛着锄头要打大老黑的人主要是刘庄的人!
客人来我家,队长都没来,是因为他在学习老黄牛精神,管区领导在,熟悉的面孔都要出现!他无兵可派了,只好安排了染坊负责人来陪客人。
染坊负责人招呼客人随着我父亲走时,他就从马号的大锅里切了一大块牛肚来了!
染坊负责人带来的稀罕牛肚、和客人带来的一捆青条杆就是这么来到我面前的哦!
第三十五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七)
我趴在炕沿上,看我父亲他们三个人沏茶倒酒。我母亲在外边的铃枣树下烧水。填好柴火后,就跑到屋里,把染坊负责人拿来的牛肚拿到了锅台上的瓷盆里。
我伸着手,啊啊地要。
我母亲把案板斜放在锅台一角,开始切牛肚。看我啊啊地要,我母亲回头瞅了一眼准备喝酒的三个人。
我家只有一张小木桌子,客人坐在北边的小马扎上,面朝门口,这里是上座。染坊负责人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背对门口,这是主陪的座位。我父亲坐在东面,依着“抽斗”。这个位置既可以叫贵宾座,也可以叫副陪座,那是依据客人多少来决定的。(抽斗,土话。就是有八仙桌一样的桌面,桌面底下是抽屉,抽屉底下是个大箱子的家具。)
我母亲回头一瞅,被染坊负责人看到了,说,晨风要吃,让他尝尝什么叫牛肉。
我父亲负责沏茶和倒酒,已经用洋火(火柴。习惯性的地方土话,把火柴叫洋火,把煤油叫洋油。实际上,那个时候,这都是国产货了,可俗话是一时半时改不过来的。)点燃了一盅子白酒,拿着小酒壶慢慢地烤。听到染坊负责人说话,就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孩子不要那么嘴馋!
我母亲恼了,说,小孩子怎么地?你整天除了喝酒就是喝酒!家里大事小情你伸过手吗?你来做饭!我去抱孩子去!
说着话,我母亲把菜刀一扔,出门走了。
我母亲是去抱我妹妹,她一周岁多了,放在我奶奶家里。
我父亲恼羞不已,可守着客人,脾气发作不了,黑瘦的脸变成了紫红色。
我母亲和我父亲常常这样吵架,一天不吵就是奇迹了!我父亲不给我母亲留面子,我母亲更不会给他留面子的!
我母亲家比我父亲家的生活条件要好,她觉得她应该被人“尊重”,可我父亲是“大男子汉主义”的脾气,偏不把她的意见和牢骚放在眼里!这种针尖对麦芒的生活在无限期地延续。我和后来的三个妹妹都不知道什么叫晴天!
我父亲和我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小孩子都是胆战心惊的!这一秒钟是笑脸,下一秒钟就可能是狂风暴雨的!
这种突然而至的暴怒是家常便饭,我母亲甩刀就走!
其实,我父亲和我母亲都不是坏人,就是脾气不合,见面好不了一天,就互相揭短打架!
我已经三岁了,在他俩眼中,应该懂事了,所以,我就成了个“砝码”!
我母亲给我编我姥爷的故事,我父亲就诉说我爷爷的遭遇。
如果说,贫贱夫妻百事哀,放在我家是最合适不过了!
我母亲出门去了,染坊的负责人只好陪着笑脸起身,来到锅台前切牛肚,顺手给我切了一块。
我咬了一口,牛肚很筋道,很好吃。我就问,这就是牛肉?这样的擦脸布子(土话,毛巾)在牛哪里长着?
染坊的负责人就笑,说,这样的擦脸布子长在牛肚子里,平常是看不到的呢。
他切了两大碗,说,你下来吃吧。
我摇头。
他就又切了一块大的,说,那你自己吃吧。
我小口小口地咬着牛肚,感觉很美。
我母亲抱着妹妹回来了,我妹妹很困,已经睡着了。
我母亲把她放在炕上,嘱咐我别把她惹醒了,然后,她就去把客人拿来的青条杆洗了洗,切成段,提了鏊子去外边的小灶台上烙。
我父亲他们就开始喝酒,天南地北地神聊。
等我妈妈把咸鱼烙好了时,天色很晚了。又过了一段时间,队长拿着牛舌头来了,我父亲他们赶紧站起来,给他让座。
队长进屋看到我趴在炕沿上,说,晨风,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待在你姥娘家呢?
我说,我早回来了。
队长把牛舌头递给我妈妈,说,你把它切成片,用酱油醋拌一下。
我妈妈这回不客气了,拿过牛舌头,就给我切了块牛舌根,递给我。
我妈妈切牛肚时回头看,就是想偷偷地给我切一块,怕客人看见了笑话。结果我父亲一答话,她就生气了,客人斜着身子,侧背对着锅台,我父亲不说话,客人看不到的。
队长拿过一个“杌子”(土话,高腿的木头板凳。)横扁在地上,在桌子西边坐下了。
队长和客人寒暄了几句,就问我父亲,说,我看到门口和小街拐角有几个人,他们偷偷摸摸地样子,干什么的?
我父亲说,刘庄的,说他们是“打狗办”的,刚才来下战书,要打狗呢!
小队长说,刘庄的人跑晓庄来打什么狗?咱村里也开过会了,还没顾得上成立打狗队,他们来想好事,晓庄的狗晓庄自己打就行,关他们什么事!
我父亲和染坊的负责人就问队长死了牛的事情怎么样了。
队长说,好歹糊弄过去了,管区领导最后发了言,说咱队虽然犯了错,失手打死了牛,可是失之什么得之什么了。
失之桑榆得之一隅。我父亲接过话说。
队长说,好像是那么句话。说我们学习了老黄牛精神,增强了群众的战斗力,统一了思想,是什么翁失了马。明明咱死的是牛,哪里的马?
我父亲就笑,没说话。
队长和客人客气了一下,自己补了三盅子酒,就问我父亲,说,学习老黄牛精神,除了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还有没有别的好话?咱这头牛是犍子(公牛),一家人(大伙的意思)发言,老是离不了吃的是草和奶的话,可把我吓坏了!幸亏管区领导不知道咱们的牛是犍子呢,没深究。
队长话音一落,连客人都笑得前仰后合的。
客人详细地问队里出了啥事,队长和我父亲他们坚持说是饲养员把牛一鞭子打死了,不承认作假。
队长问我父亲,有没有学习犍子牛精神的话,他要去管区汇报,说全村人学习了老黄牛精神后的心得体会,万一领导问起牛是犍子还是母牛时,他好回答。
我父亲和染坊负责人及客人都难为了,说学习老黄牛精神的话里没分公牛母牛的,最好的话就是吃草和挤奶的事。
队长说,老柱(饲养员的小名叫柱子。)可是没忘了咱这牛是犍子了,今中午他就说什么吃的是草,拉的是奶!我如果不把他撵出去的话,管区领导会听出来的!他还不如直接说是挤的是奶,咱将错就错,不提牛是公是母,学习起老黄牛精神来还方便些!
我父亲就说,还有一句话,叫老牛已知夕阳晚,不用扬鞭自奋蹄。不过,这句话好像是赞颂活牛的,用在死牛身上不合适。
队长说,管它活牛死牛,胡说强过没说。今晚上“调拨”(土话,就是调调拢拢、推脱捣蛋的意思。这是村里一个人的绰号,他老是拈轻怕重,找理由找借口,不肯老实干活,人们就给他起了这个叫调拨的外号。)就闹了个笑话。平时数他话多,无理反缠,可叫他上台说心得体会时,就怯场了。大家轮流发言,别看老是牛吃了草、产了奶的话,好歹能说两句。“调拨”上台时就差点被土坷垃绊倒去,站在台上吭哧了半天,来了一句“我要吃草”,把管区领导们也都笑得了不得。
染坊负责人没听明白,问,他什么意思?
队长说,他好像要说他要学习牛吃草产奶的精神啥的,一紧张,少说了几个字,成了“我要吃草”了!台下的人就起哄,说,快给他拿草来,让他吃吃看!别人一起哄,他更不会说话了!站在那里下不来台了!
几个人边说话边喝酒,我听不明白他们的话,哈欠连连,准备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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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1 17:42: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六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八)
天色已晚,月亮的光不是太亮,但能影影绰绰的看清人影。喝酒的客人和小队长首先感觉到门口有人在轻轻地走动,就警觉了起来。趴在炕前边的大老黑竖起耳朵,鼻子里发出沉闷的威吓声。
狗是很有灵性的,要在平时,大老黑早就跑出门去了。今天傍晚那么多人抗着锄头要打它,它可能受到了惊吓,趴在炕前低声地“呜呜”,却没挪动身体。
有灵性的狗的智力和七八岁的小孩等同,它们能听懂人们简单的对话。像那几个人说是打狗队的,来下战书,要打死它,大老黑能听懂。所以,它感觉到外面有好几个人准备打它,它就不出门了,趴在炕前头“发威”。
借着门外朦朦胧胧的月光,队长看到了外边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大喝一声,说,干什么的!哪里来的阶级敌人?
那几个打狗队的人一直在我家院子和墙外徘徊,等了好几个小时,没看见狗出门,他们等急躁了,偷偷地来门口看情况。听到队长大喝一声,说他们是“阶级敌人”,他们吓得转身就跑,他们认识队长。
随着他们逃跑,大老黑“呼”地站了起来,“呜哇”一声,像离弦的箭一样,蹿出了屋门!
所谓,狗仗人势,是一点不假!
凭大老黑的身材、力量和敏捷的动作,那几个人是打不死大老黑的,弄不好,狗急了跳墙,咬伤他们不在话下!
我父亲和染坊的负责人也跟着出了门,大老黑更威风了,连豁口子门也不走,穿过院子里的树丛,一个跳跃就蹦过小土墙,蹿到了街上,堵住了几个人向东边去的路。
从我家门口向东再向南是进出刘庄的大路,大老黑截住了他们逃跑的大路,几个人慌忙向西,向晓庄街里跑去了。
我父亲他们就笑,吆喝大老黑回来。
大老黑在威慑人或其他狗时,不“汪汪”大叫,它发出的是低沉的“呜呜”声。
人们常说,咬人的狗不叫,叫唤的狗不咬。
这是指狗在不同状态下的反应,其实狗急了都咬人,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狗。
狗和狮子野狗等动物都有划圈撒尿的习性,那是在圈定自己的地盘,警告同类不得越界,它们用尿液标识自己的疆界。
狗在家里撒尿时,喜欢抬起一条后腿尿墙,这个习惯动作实际也是在标定自己的地盘,所以要把尿撒到墙角上去。狗的嗅觉灵敏,它们能分清自己的尿液气味。如果它们要去陌生的地方时,也会沿路撒尿,保证自己回来时迷不了路。
不光公狗和母狗的尿液成分不同,气味不同,而且大狗和小狗的尿液也不同。
大狗进入小狗划定的地盘时,如入无人之境,因为它们凭尿液气味就知道对方的体形,就知道它不是对手了。
而小狗要经过大狗划定的地盘时,则会汪汪地叫,用狗的语言通知对方,我只是路过,并无恶意。
如果大狗闲得没事干跑去察看时,小狗会打滚,把肚子朝上,表示自己是真诚的。
肚子部位最柔软,也是狗的要害部位。狗把要害部位袒露出来,代表“狗怀坦荡”了。两条狗打架时,如果一方打滚,露出肚皮,就表示认输和示弱了,是臣服的意思。
狗还会看人来事。就是它们凭自己的眼光来分辩来人的“势力”。如果主人在家,他们看主人的脸色和态度,来决定自己的叫声频率和行动。
如果有陌生人进了门,主人兴高采烈的样子,它们就摇着尾巴,欢快地迎上前来。客人吓得往后倒,主人就吆喝狗退后,狗也会上前闻一下客人的气息,免得自己以后闹出误会来。
客人第二次上门时,狗不再咬他,是狗记住了他的气味,并非是认识了他。
如果主人不在家,陌生人进了院子,狗会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决定。
如果它觉得来人危险,自己不是对手,它会发出示警的声音。
这种声音发出后,邻居的狗跟着示警,很短的时间里,半个村庄甚至整个村庄的狗都会狂吠!
当它确定了对方不危险时,或者自己能解决问题时,它会发出新的叫声,警报解除,其他的狗也会很快地安静下来。
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在晚上。
如果是白天,狗会凭对方的穿着打扮来做出判断。
俗话中的“狗眼看人低”的情况常常发生在白天,这和人凭言谈举止、穿着打扮判断陌生人的思维差不多。
我原以为这是一句骂人的比喻话,不是真的,狗怎么会有看人的眼光呢?它胡乱咬人罢了。
实际情况可能不是。狗真的会凭衣衫和举止判断人,从而让人把它的这种动物行为上升到了骂人的话中了。
造成这种现象的是主人的因素和狗所处的环境造成的。
这是一种惯性思维。
这也和狗主人的日常行为对它的影响有关。
最常见的情形是狗会追着乞丐咬。
这里有两个条件决定了狗的态度和行为。
其一,乞丐是陌生人,陌生人进了院子,主人没有笑脸相迎,甚至有些厌烦,主人的态度会被狗看在眼里,狗就有了自己的态度,和主人保持一致。
其二,乞丐的服饰很夸张,破衣烂衫,异于常人。狗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有了这么两个条件,即便主人不在家,乞丐进了院子,狗也会凭记忆知道他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狗会做出激烈的反应,追着乞丐咬,并通知就近的狗来帮忙。
所以,即便农忙时候,村里很少有人时,乞丐进了村,进了院子,也偷不到东西的,他们过不了狗眼这一关。
因此,真正的小偷不敢穿着破衣服进村行窃,他们一定要衣着光鲜,举止文雅得体,才能骗过看门狗。这样很有好处,人也有只认衣衫不认人的惯性思维,小偷进了院子,猛地发现屋子里还有人时,他们就文雅地上前,谎称问路或者说路过此地,口渴了,来讨杯水喝。
这些漂亮的衣服让他们躲过狗眼也躲过人眼,还能喝完水,还能潇潇洒洒地安全离去。
狗还会盯着人的眼睛,从人的眼睛里看人是否有恶意。
当它盯着人的眼睛时,尽量不要慌里慌张地躲避它的眼神,更不能转身逃跑!否则,狗会从人的身后发起袭击!
俗话说,狗怕弯腰狼怕近。
有道理吗?
我曾经听人给我解释过这个“科学”现象,不知正确与否。
那个人是这么解释的,说狗的瞳孔和人的瞳孔不一个形状,人的瞳孔是圆形的,狗的瞳孔是扁平的。
那个人告诉我,说,圆形的瞳孔能看清左右、远近和高低,扁形的瞳孔只能看清左右和远近,看不清高低。因为人站着比狗高,它看不清高低,它感觉人和它一样高,这就是为什么狗眼看人低了。
人如果弯下腰来,和狗的眼睛处在同一高度时,它忽然看到人的脸部和眼睛时,扁形的瞳孔又会放大人脸的影像,在狗的眼里,人的脸会变得和狮子的头一样大,眼睛比牛眼还大,所以会把狗吓跑了!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个人的话对错与否,只是知道狗怕弯腰的现象。
这没什么大碍,我又不是动物学家,我只知道人弯腰装作捡拾砖头、土块时,狗就会逃跑。
因为有大老黑在我身边,我就特别留意它的行为,认为我家的大老黑是聪明的狗而已,就是好使坏,欺负我。大老黑和小队长他们赶走了刘庄打狗的人,他们继续喝酒聊天,我就进入了梦乡。
大老黑一夜没敢出堂屋,就在炕沿下的地上过了一夜。(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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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2 09:10: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七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九)
我昨天走了太远的路,晚上又因为家里有客人喝酒,睡得晚,身上又困又乏,太阳老高了,眼皮仍像有胶水粘着。
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我妹妹醒了,她哭了两声,我妈妈过来哄她,让她不要吵醒我。
我妈妈好像在给狗和鸡拌食,木棍碰得铁皮盆子响。
我睁不开眼,才要睡去,妹妹爬过来了,一把就摁在了我脸上!我一边扭脸,一边斜过身子,冲着她乱跺,又把她蹬得哭了起来。
我妈妈听见我妹妹的哭声,就跑了进来,撩起蚊帐一看,我妹妹趴在我旁边,我斜着身子,一只脚踩在她头上,就知道是我把她打哭的。
我妈妈把我翻过来,就给了我的屁股两巴掌,说,大清早就弄得家里鬼哭狼嚎的!啥时候叫人省心!
我被打醒了,哭咧咧地爬起来,说,是她先惹我的!她抓我的脸!
我妈妈说,她有那么大劲吗?能抓你多疼?你多大了?你蹬她一脚的力气多大!
我也咧咧地哭,我又被冤枉了!我妹妹不是抓的我的脸,她是爬着过来,一手摁在我脸上的!她的力气是很小,可她身体重量在,一把摁在我脸上,不疼才怪呢!
看到我哭了,我妹妹反倒不哭了,瞪着眼看热闹。
邻居嫂子来我家借气管子(土话,打气筒。),看到我哭,就问我妈妈怎么回事。我妈妈说我欺负妹妹。
不知怎么地,我忽然明白辩解是没有用的。就像我辩解我不是法西斯苗子,就像我辩解我不是抠我姥爷鼻孔、要把他弄醒的傻孩子,就像我辩解我坐在自己的巴巴上而说是大老黑欺负了我一样。
我妈妈已经看到我闭着眼睛踩着妹妹的头了,我无法纠正别人眼睛里的“眼见为实”。
我抽抽噎噎地停住了哭泣,我知道一切都将是白费力气,我坐在炕上,呆呆地看着嫂子。
我妈妈说,这么小就欺负妹妹,长大了还不知怎么打架呢!
邻居嫂子就笑,说,小孩子嘛!打架正常。我家那三个孩子也调皮着呢,这不,长大了就知道好歹了。
我妈妈就央求她看一会儿门,她要把我妹妹送到我奶奶家去。
邻居嫂子说,你家还用看门,有大老黑就够了!
大老黑正在门外的枣树下吃食,听到了它的名字,“哧溜”一下子就跑到屋里来了。
我妈妈和邻居嫂子都笑了。
我妈妈一边说着要给我妹妹断奶的事,一边给她喂奶,抱着她和邻居嫂子出门去了。
大老黑蹲在炕前,耷拉着舌头,瞪着眼看我。
我才要下炕,我妈妈在院子里喊,说,锅里有饭,还有两块鱼,你先吃饭,别让大老黑把鱼抢了去!
我没有应声,翻身趴在炕沿上向下溜,自己穿好了鞋子,伸手拍了拍大老黑的头。
我连手都不洗,伸手推开“锅盖”,掀出一条缝,从缝隙里向里边看,锅里传来青条杆的咸腥气息。我个子矮,还不能把锅盖掀起来。
我把用高粱挺子(高粱挺子。就是高粱秸秆拔蹿高粱穗子之间的杆子。)做成的锅盖横扯下来,竖放到炕沿旁,看锅里的饭。
锅里有掺了高粱和黄蓿菜种子的玉米窝头,又黑又硬,这种窝头,吃起来如同吃草。
没办法,谁让家里穷呢?
我拿过小板凳,站在上面,拿了半块窝头和一小段咸鱼。篦子上还有一碗高粱米做的汤,我也端了出来,放到锅台上。
我坐在锅台后边吃饭喝汤,大老黑把它的头放在锅台上,瞅着我吃饭。我手里拿着咸腥的鱼块,大老黑眼巴巴地看,并没有抢走我的咸鱼。
我掰了一小块窝头,往大老黑的嘴里填。大老黑闭着嘴,不吃。我就把窝头扔在地上,大老黑就到地上去吃了。
吃完了窝头的大老黑仍旧把它的头搁在锅台上,看我吃饭。
我知道它在盯着我手里的咸鱼,可它没抢。窝头不好吃,咸鱼也太咸,我吃得并不舒服。只有那碗高粱米汤让我好受一些。
我看大老黑眼巴巴、可怜的样子,就掰了一小块咸鱼,往它的嘴里塞。
大老黑抽抽鼻子,还是不张嘴。我就把鱼扔到地上,大老黑才去吃了。
大老黑并不像我妈妈担心的那样,它不抢我的咸鱼和窝头,我如果不扔到地上,它也不吃的。
我还没吃完饭,我妈妈回来了,满脸怒容。
我问我妈妈怎么了,我妈妈就开始抱怨起我奶奶来了。她说我嬷(土话,就是奶奶的意思。)嫌她不挣工分,还不看孩子,老是把我妹妹放到她家里,是偷懒了呢!
我说,我没事,我看着妹妹就行。
我妈妈说,你还看不了她,你看好自己就好。说着话,我妈妈看了看大老黑,说,大老黑没欺负你吧?我说,没有。大老黑很乖呢,不把窝头和咸鱼扔到地上,它都不吃呢!
我妈妈放了心,嘱咐我在家看门,她就扛着锄头去自留地。自留地是队里分给各户的菜园子地,人均一分地,至于种啥,各户自己说了算,不属于集体财产。
我吃完了饭,闲着没事,就把屋门掩好,我要去找我妈妈去。
我家的自留地就在村东边,这里的地块名字就叫东园。这里是小河的河崖,是好地。在这片退海之地,能够生长蔬菜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土地了。为啥叫东园呢?是因为这里曾经有园屋子。
晓庄和李家道口的不同之处也在此处,李家道口有园屋子,各小队都有,晓庄的小队就没有,以自留地的名义分给各家各户,个人种个人的。
晓庄大队里有园屋子,在南园。
东园和南园都在小河边上。
小河从李家道口歪歪扭扭地向东北方向流去,绕过王家道口,流过滩,把晓庄和刘庄分开,然后绕着晓庄北边的苗家道口继续向东而去。
小河没有人工雕琢的堤岸,它的河崖就是流水造成的自然高地。因为地势高,盐碱爬不过来,这样的河崖头土才适合种蔬菜的,故称之为好地的。
我家的自留地里没种蔬菜,种的是棉花。我妈妈就是来棉花地里锄草。【给老师和朋友们拜年了!此文暂停,春节后再见!】
第三十八节  烟雨平川之动物的灵性(十)
我和大老黑出了门,顺着门前的大街向东去,走出村子,就是东园了。
我家就在歪歪扭扭的街道的十字路口处,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向西能通晓庄街里,向南能抵达小河,沿河崖东去,过一个木头桥,就能进入刘庄。向北去是北沟,过了北沟的青砖小桥,北沟北侧就是通管区的大路。
我和大老黑来到东园的路上,要经过三四个住户,北侧有户没有院墙的人家的院子里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小孩子在扒土,我期期艾艾地停了一下脚步,我希望她们招呼我。
可是没有。她们不认识我,何况我身旁站着威风凛凛的大老黑,她们惊慌失措地跑进了北屋(正屋,正房的意思)里,并关上了门。
我叹了一口气。我在姥爷家的种种遭遇涌上心头,我被冷落和被鄙视的情景再次显现,不知不觉地,我的“自闭症”又发作了。
这里没有小仙女模样的黄莺。
我只好走在大老黑的一侧,躲避她们从门缝里向外张望的目光,低着头前行。
她家的狗没敢追出来,在北屋门口汪汪了两声。
现在想起那个场景,应该很滑稽。一个豆芽菜样的“瘦猴子”,站在一条比他还高半头的大黑狗一侧,就有像武士站在骏马身旁一样的大小比例。只不过,这个豆芽菜“武士”要和“黑骏马”奔向的不是战场,奔向的是孤独且封闭的心境中。
在那段时间,大老黑成了我的“骏马”、我无言的朋友、我的“庇护神”。
我和大老黑过了一条有水漫小堤的水沟,就来到了东园边上。
这里的地块是各人种各人的,所以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地里种的庄稼不一样。
其实,从各户种植的作物上,能区分出各户的家境情况。
家里小孩子多的,大部分种棉花。小孩子要成长,需要的布料就多。大孩子多的,就种玉米,孩子大,吃饭就多,需要的粮食就多。最富裕的家庭,不缺吃不缺穿,她们才会在宝贵的土地上种菜。
大部分的地块种的是棉花和玉米,现在已经是末伏,棉花长足了身架子,比大老黑都高,更别说玉米了。我站在东园的田间小路上,看着这一片绿海,不知道往哪里走,我没来过自留地。
大老黑知道路,它带着我继续向东去,过了一个“条田”,(条田,就是按小渠划开的大的田块。)就顺着小毛渠向北,来到了一长溜的棉花田旁。
田里有新鲜的锄地痕迹,我知道妈妈是来锄草的,这里应该是我家的地了。我看不见我妈妈的身影,我就大声地喊:“娘!娘!”大老黑则蹿进了棉田,向东边去了。
我妈妈被大老黑撞动棉叶的声音吓了一跳,循着我的喊声,赶紧扛着锄头从棉花地里出来。
她看到我全身汗津津的样子,就抱怨说,天这么热,你不好好地待在家里,来这里干什么?我一霎就回家呢!
看到大老黑跟在她身后,我妈妈就准备踢它,说,哧溜哧溜地在地里乱蹿,把我吓了一跳!我还当是身后来了个人呢!
大老黑耷拉着舌头,一闪身,蹿到了邻居的玉米地里。
我说,我不热呢!
我妈妈说,你不热,你就沿着地边采“马榨菜”。(就是马齿苋。)说着,妈妈指了指地头的竹篮子。
我看了看地里的马齿苋被我妈妈锄倒了,还把根朝上翻了过来,不好采。上面已经沾满了泥土,很脏呢!
马齿苋俗名晒不死,就是把它锄倒了翻过来,也无法把它们灭掉,一场雨,它们还会生长的。锄翻它们,不过是迟滞一下它们的长势。
没锄的田垄里倒是有一些马齿苋,可它们一盘一盘(一墩一墩的意思。)地钉在地上,我试了一下,我力气小,把茎拔断了,也没把根拔出来。我以为妈妈叫我采马榨菜是把它们连根拔起,好带回家喂鸡。
我妈妈说,不是让你把马榨菜拔起来,你光采头(嫩梢),咱回家包菜包子吃。
马榨菜长成一盘一盘的样子,是它们的密度原因造成的,茎干有筷子粗细,椭圆形的叶子根部开着米粒大小的黄花,没开花的叶腋处也有比芝麻粒还小的花苞,靠近梢头处的一小段就很嫩了,连花苞也没有。
我妈妈就是让我采那一小段嫩茎。
我明白了,也发愁了,一墩马榨菜才有六七条主茎,也就是只能采六七小段,什么时候能采满那个竹篮子呢?
我刚才看着竹篮子很小,现在看着它很大呢!
我看到邻居家的玉米地里也是绿油油的一片马榨菜,就问妈妈,说,那些不也是马榨菜吗?还没开花,不比咱地里的好采?
我妈妈说,那些马榨菜好是好,可地里太热了,玉米叶子会划得人很疼,这时节你见谁钻玉米地?人家连地都不锄呢!
我说,大老黑不是跑进去了吗?
大老黑早就跑进了玉米地,两条前腿伸开,把肚皮贴在湿地上,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我妈妈说,大老黑是狗,它趴在那里凉快,人进去会被玉米叶子划得满头满脸肿痛呢!
我就笑了,她不知道我钻过玉米地,也许她过分关心她儿子,在她心目中,她不曾注意、也不曾嫌弃她儿子的体形有多大!俗语说,人家的老婆自家的孩子;或者说,人家的庄稼自家的儿。这是形容人夸奖、羡慕好东西的一种“怪异”心理。
我妈妈说我连小褂也没穿,别让玉米叶子划着我,嘱咐我顺着田埂在棉花地里摘马榨菜,离玉米叶子远着点,她把那一垄地锄到头,就回来和我一起采。
我就答应着。
看我妈妈扛着锄头向东去了,我就提着篮子,找了一垄马榨菜比较茂密的地方,俯身爬了进去。
玉米地里的马榨菜和棉田里的马榨菜长势不一样,在玉米高大的秸秆隐蔽下,在充足的水分滋润下,马榨菜种子争先恐后地发芽,所以密度很大。同类植物密度过大的情况下,彼此会展开竞争,谁也没有发展空间。
玉米地里的马榨菜长不成一盘一盘的大个体,只是单株像线一样向上生长。即便中午的阳光能把玉米叶子晒得打卷,酷热的阳光也照不到它们身上,它们因为缺少阳光,所以长得很嫩。
我爬着向玉米地里前进了几米,眼前的马榨菜愈加茂密起来。我的手虽小,也能揽起一小把。马榨菜的茎干不是棉田里筷子般粗细了,和铅笔芯差不多,最粗的也不过麦秸粗细,很容易地就能把它们采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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