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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 碎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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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8 15:28: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前言
也许,那是破碎的玻璃,一堆碎玻璃,不太讲究规则的一堆碎玻璃。
真的。
那映着蓝天白云的一面大玻璃,碎了。
碎了就碎了吧。
不过是大玻璃变成了小玻璃。
一堆碎玻璃。
镜子也是玻璃做的。
她看到了太多故事。
如果,一面镜子,碎了,能不能、是不是、可不可以称为一堆碎玻璃呢?
好像不是。
一面镜子,照着伤心的容颜。
突然间碎了。
一个忧伤,却碎成了万千块忧伤!
捡拾起碎镜子,捡拾碎玻璃,每一粒都是忧伤。每一粒都能刺破往事,把心扎伤!
碎镜子!碎镜子!
我如何拼接,才能把万千忧伤复原到童年纯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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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8 15:29: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节         蓝蓝的天
清澈的小清河水流淌,流淌着一个个心酸而又温馨的故事。
李家道口,一个离小清河三里之地的小村庄,泊住了我三周岁的航船。
那时,天是那么地蓝。
小清河,是书本上的名字。当地人叫她新河。
清晨,我姥爷早早起床,把“猫枪”擦拭好,把药葫芦里的黑火药和铁砂混合均匀,小心地灌进“猫枪”的枪管子里,用小木棍捅实,然后用卷烟的纸封口。
当地人把兔子叫“猫”。
野兔子叫野“猫”,家养的兔子叫“家猫”。打野兔子也就叫打“野猫”。
野兔子要用铁丝套,或者用枪打。
铁丝是非常稀罕(就是稀少的意思。地方土话)的东西,“猫枪”虽少,一个村庄里也就有十杆八杆,却属于常见之物。
“猫枪”,也叫土枪,是一种霰弹枪。
它的工作原理很简单。
一个木托上配着长长的、黑黝黝的枪管,就是“猫枪”的基本样子。
枪托后边有个弹簧拉住的击打器,枪托下面是扳机。
击打器是个S形状的铁弯钩,随着扳机扣动,它会向前迅速地拍打一下。
它拍打的位置就在长长的枪管后边,那里再放置一个“黄药”“泡子”,也可能叫“黄药炮子”,“黄药”在击打器的重创下,会起火。
“黄药”发火后,引燃长长的枪管里的黑火药,枪就响了。
黑火药里混合了铁砂,随着黑火药爆炸,铁砂从狭长的枪管里喷出,成圆锥形分散开来,向前运动。
这样的运动方式打到地面上,就是个扇面形状。
“猫枪”这样的散弹枪,对瞄准度要求不高。你只要大约对准了猎物,一扣扳机,分散的铁砂子如同扇形的网子飞过去了!
“猫枪”最大射程在三十到四十米之间,这和盛装的黑火药的药量有关。
这么一个简单结构的“猫枪”,就是一个木托,两根弹簧,一个小小的S形状的拍击器,一个扳机,和一根一米左右长度的无缝钢管,就值七十斤小麦或者一百六十斤蜀黍。(地方话,就是高粱。)
瘦小精干的姥爷把枪收拾好,斜放在“廓落”后头,威严地咳嗽一声,然后坐在“廓落”后边,吃早饭。“廓落”就是灶的意思。【没找到对应的字眼,暂用一下。】
早饭基本上是蜀黍米或者“棒子”渣渣粥,另加咸菜酱和玉米高粱面的窝头。(棒子,就是玉米。)
这样的饭是富裕人家的伙食。
姥爷是个勤谨的人物。
至于如何勤谨,我不知道。他的故事来源于我母亲的诉说。
对于姥爷的印象,我只记得三岁和八岁的事情。我只有这两个断裂的场景。
姥娘和舅舅姨们伺候着姥爷吃早饭,顺便把三岁的我喂饱。
我睡眼模糊地喝粥,勉强吃点窝头,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廓落”后头的姥爷吃得差不多了,姥娘和舅舅们姨们才可以端碗吃饭。
不要小看这个土坯架着一口大铁锅的“廓落”,坐在“廓落”后头的人是这个家的掌柜的!
家家户户如此。
后来,随着生活条件好转,“廓落”有了新的含义,人们出了一个笑话别人的话。
那就是把没出过门、没见过世面的人叫“廓落”后头的汉子。
吃罢早饭的姥爷一手提着枪,一手把我这个“光腚猴子”抱起来,他要去“园屋子”换班。
我这个不足两尺长的“光腚猴子”已经有了心机,哭闹起来。
谁能记得三岁时候的事情?我就记得!
我哭闹,姥娘就说,他有衣服,是不是给他穿上衣服?
我拼命地哭,并拼命地点头。
衣服拿过来了,是个开裆的小裤衩。
穿上衣服,腆着小肚肚,露着小鸟鸟,心里那个美呀,我有衣服!
我才三岁呀,就已经有了衣服了!别看是个开裆的小裤头,那也了不起的!
在夏天,这里贫穷人家的孩子会光着腚四处乱跑。
为了节约布料,七八岁的小孩子连个小裤头也没有呢!我就有!
我穿着小裤头,美滋滋的,不哭闹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呀,极其贫穷的家庭的孩子会光着腚长到十二三岁,直到小鸟鸟大了,会不时上挑,人们就开始责备孩子的爷娘了,说孩子光着屁股太丑了,将来还能找上媳妇吗?
孩子的爷娘迫不得已,才会从房屋的柜子里找出点布料,或者找点旧衣服,给他穿上。
邻村有个孩子患了疝气,小鸟鸟下边的包皮鼓鼓囊囊的,涨得像个茄子。
他母亲领他来走亲戚,碰上熟人,人家就说,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不给他穿件衣服呢?
他母亲就解释,说,家里不是没有衣服,他不穿!怕是磨得疼呢!
人家就审视他的小鸟鸟。
那种鼓胀胀的感觉肯定不好受,孩子的手不时地去摸索,小鸟鸟就挺起来了。
他母亲继续解释,说,这不是病,是胎里带,你看看,小鸟鸟多么出息!
人们不知道那是一种病,把胎里带的毛病视为自然现象。
他母亲还说,哪个村哪个村里也有这样的孩子,娶了媳妇就能治好了。
于是,他母亲就央求人家给他孩子说个媳妇。
我们这些小孩子就有热闹看了,围着那个孩子转圈,嘴里吆喝着,气蛋子!气蛋子!你是一个气蛋子!
别看那个孩子十多岁了,却打不过七八岁的小光腚猴子们的,甚至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也笑话他,说他是个气蛋子。
“气蛋子”孩子就委屈地哇哇大哭,额头上青筋暴跳。
他只要一激动,一生气,一哭,他的“气蛋子”真的就像生了气一样,慢慢地充气,胀得像个小皮球似的。
薄薄的包皮上是细细的血管,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
他越委屈,越哭,气蛋子就越来越大,碰着大腿的皮肉,就很疼。
他只能站在那里哭,连路都走不了。
他母亲就去追打小孩子们,撵他们离开。
小孩子们是跑不多远的,常常是躲开他母亲后,就站住脚步,远远地喊,破了!破了!
这就是那个啼笑皆非的一个童年小场景。
在那个贫寒且质朴的年代,一切都是土生土长的原色。小小的土屋里住着蚂蚁一样的人们,围着自己的房子操劳着,哭着、笑着、恨着、爱着,生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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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9 07:30:36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有生活,百姓生活气息浓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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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29 09:03:46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字飞翔 发表于 2018-3-29 07:30
很有生活,百姓生活气息浓厚。

感谢老师留评。送上祝福,上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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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3-30 08:09:54 | 显示全部楼层
别看姥爷是个应该也许或者的六七十岁的老头了,但伸手敏捷,迅速地把我这个光腚猴子抓住了!
为啥我用应该也许或者等不确定的字词来形容我姥爷的年龄呢?因为,我没记住我姥爷和我说过什么话!
我连他的话都没记住,他的容颜只能在我母亲手中小小的相片里了。我记得三岁和八岁的生活场景,唯独没记住我姥爷的任何话!直到他死,后来,母亲也好,舅舅们和姨们说我哭得很凶,说我姥爷没白疼我一场!
姥爷死时的场景到现在我也回忆不起来!没有人知道贫穷二字怎么写。
仿佛一切的一切就该如此。
我穿上小裤头,穿上不知多少小孩穿过的小布鞋,屁颠屁颠地跟在姥爷身后,去“园屋子”。
所谓的“园屋子”,就是各小队的菜园子。
每个小队都留着几亩地,种植瓜果蔬菜,这样的土地叫菜园子,为看守菜园的人搭建的屋子,就叫“园屋子”。
这些菜地都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看守菜园子的人须得忠诚可靠才行。
队长和其他社员不可能时时刻刻监督着蔬菜们开了几朵花结了几个果的,如果看园子的人不自律,会偷偷地把蔬菜带回家里去,集体财产就受损了。
以前有个小队的园子就出现了问题。
队长一般情况下,隔三岔五地才去园子里转悠,“视察”和监督看园子的人的工作。
那个队长去菜园子“视察”时,特别“视察”了一棵茄子。
那棵茄子比别的茄子长得高大,底茄子(第一个果枝上的茄子,也叫根茄子,是长不大的,需要及早摘除,才能保证它不会夺取过多的养分,免得影响整个植株的生长。)没有摘除,也没影响整株的发育。
队长很感兴趣,数了数上面的茄子数量。
第二天下雨,队里的人没出工,队长披着蓑衣到菜园子里来了。
在园屋子喝了几杯茶,他又到茄子地里去看那棵茄子。
顺着园子里硬硬的田埂,赤脚的队长一溜一滑地来到了那棵茄子旁边。他抬眼一看,大惊失色!
那棵没去除底茄子的茄子棵上,少了三四个茄子!
队长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严重性的问题不是茄子数量的多少,而是茄子棵上的断茬!
那是用利器割断的茬口!
茄子的把和茄子的主干是一样的纤维,很牢固,类似于树木的纤维。到了茄子萼片后,才是可以食用的果实体。
像我们小孩子偷茄子,如果没有剪刀镰刀或者其他刀具,是没法把茄子连同茄子把摘下来的。
一种办法就是拽,双手握住大茄子,坐在地上,用脚蹬住茄子棵,把果实硬拽下来。后果就是会毁掉茄子的主干,这整棵茄子就毁掉了!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春种秋收,茄子棵好不容易长得高高大大了,为了偷个茄子,毁掉整个植株,是严重的道德犯罪!
看园子的人会装作无意、实际是有意地告诉小孩子们怎么偷茄子。
拿不动茄子的小孩可以坐在茄子棵下,抱着茄子啃就行。
能弄动茄子的孩子,力气大,可以把茄子抱起来拧,直到把茄子拧下来。如果拧到一半的时候,把茄子向下硬拽,虽然毁不掉整棵植株,但会把茄子主干的皮撕裂下来,这样也不行,还是伤害了主干。
最好的办法就是揭掉茄子上覆盖的萼片,撕掉茄子把上的皮,使茄子只剩细细的纤维把时,用手指甲向里边抠,抠到一定程度,然后把它拧下来。
这样的方法,既不损伤植株,还能得到完整的茄子吃。
这是一种多么善良和苦涩的教诲啊!
往小处说道理,这是善良的退让。
在瘦小枯干、菜黄色脸色的人群里,不光大人饿,小孩子更饿!小孩子去菜园子偷口吃的,谁忍心去抓?抓住了也没法处理。
所以,在人们自我解嘲的解释中,就是,小孩子偷瓜摸果不算偷。
谁家没有小孩子?
既然连偷都不算,是不能称为贼的!贼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既然不能阻止小孩子们偷瓜摸果,就无法保证他们不毁坏整棵植株!
唯一的办法就是告诉他们一种方法,睁只眼闭只眼,让小孩子能填饱小肚肚,还不要毁了整棵植株。
一棵茄子,从夏到秋,要长七八个果实呢!不能因小失大啊!
往大处说道理,有点类似于古人的一句话。
菜根谭中也有相似的一句话。
就是说,鼠患肆虐时,不要把鼠洞全部堵死。一旦全部堵死,老鼠会把不该咬的东西全部咬掉。也就是说,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善良的人们没有那么多大道理。
他们是心疼那整棵的植株,所以才有这样善良的提醒。
这种复杂的善良是以如此曲折且“残忍不齿”的方法传承着!
小孩子们结伙去偷东西,谁毁掉了整棵植株,不用大人们去“侦查”,小孩子们也会自告奋勇地去队长那里告状!
告状是有奖励的,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举报有奖。
连我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如何偷茄子,就是小伙伴们告诉我的。
我不用去偷。
因为我姥爷就是看园屋子的,我是个“小侍卫”。我有“权力”在茄子地、黄瓜架、甜瓜地、韭菜田等处乱窜,趁着姥爷看不见,我就能顺利地吃到东西的。
实际情况不是。
小孩有小孩的思维,我没有偷吃偷拿姥爷的菜园子里的任何东西。我认为那是我家的东西,“姥爷家的东西,就是我家的”。
这个错误的认知,使我产生了极大的思维偏差!以至“影响”了我好几年对“社会”的认知!
因为小孩子们偷茄子的手法都是大人们教的,如果是小孩子偷茄子,无非出现上面的几种情况,无论何种手法,都无法把茄子连茄子把弄下来!
现在的情况就很严重了。
茄子把是被利器割断的,绝对不是小孩子所为!
队长的第一感觉就是问题严重,来了“阶级敌人”!
队长找看园屋子的两个老头来讨论问题,没有答案,都说不知道。
队长冒雨去找大队长,大队长找来民兵连长,民兵连长冒雨汇报给管区,管区主任汇报给公社领导,这就到了天了!
一连几天,菜园子里的人络绎不绝,对着那棵茄子分析阶级斗争的严重性。
每个村都有代表来观摩研究。
最后不知怎么折腾的,两个看园屋子的老头中的一个老头说是他把茄子割下来,拿到家里吃了。
事情就这么落了耧。
人们清纯得就像白开水一样,容不得一个“污点”。
民兵们撤退了,看园屋子的老头是贫农,不是阶级敌人,不能上纲上线。他是一时鬼迷心窍,要治病救人!
老头开始了“自救”,挂着“多吃多占”的牌子,敲着锣,喊着“我有罪”,各村游街。
这是大智如愚还是大愚若智呢?好像都不是!也好像都是!
老头的笑话在四围八庄流传。
老头是贫农,没法处理,阴天下雨没事时,民兵连长就让他敲锣游街。
他失去了看园屋子的工作,和其他劳力一样,要下大田劳动了!
因此,看园屋子的人是很有威望的,不经得起考验的“老头”是没有资格看园屋子的!
所以,看园屋子的人都是数一数二的老头,否则,你是过不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关的!
人的思维,真的会像白开水一样吗?
谁信?
但人的行为,在特定条件下,必须保持高度一致时,必须像白开水一样!否则,莫须有,就可办死你!
公私分明,是万世不变的原则!
人们不识字,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却知道“视察”。上级来人,不叫官员来了,叫“视察”来了。
“视察”一来,大人们就警告光腚猴子们躲在家里,不能在街上乱窜!一旦发现,扣爷娘的工分!
我虽然三岁,但我有衣服!虽然是个开裆的小裤衩,但布料比几十年后知道的比基尼的布料只多不少!
我见过一次“视察”。
我从人缝里钻过去,远远看“视察”们骑着两个圈。还没看清楚,就被后边的人抱了起来,说,光腚猴子不能上街!
我哇哇大哭,并连啃带咬地把那人折腾地左手换右手,抖擞不迭。
我明明有衣服的!非说我是光腚猴子!
那人抱着我跑进了小胡同里,放下我,然后蹲下身子,堵住了路。
那个家伙,按辈分,叫他姥爷。
就是这个混蛋姥爷,让我没看到“视察”的热闹。
他还和我姥爷告状,说我咬了他!
他告状的后果,基本来说,没用!我姥爷是看园屋子的!地位仅次于队长!我不过是三岁小孩,我受不到处罚!
我姥爷是看园屋子的,你个挨咬的破姥爷不是!我受不受处罚,我姥爷说了算,你个破姥爷说了不算!
你个破姥爷告我的状,只不过是借此机会讨好我亲姥爷!我姥爷有猫枪!
我三岁的思维就定格在了我姥爷看园屋子的身份和那杆猫枪上了!
这是我几十年来都解不开的谜团!
谁能把三周岁时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清楚楚?你信吗?
有时候,好像我也不信!
但我坚信!这段经历像烙铁烙过一样,不经意地就出现在噩梦里!
给我最后定格这两个记忆符号的,都是伤害!
能看园屋子,那时是一种荣光!
所以说,我姥爷是看园屋子的,也就是能看集体财产的人,地位不低呢!
可惜,我姥爷的地位开始给我了第一个伤害!猫枪的记忆符号伤害是第二个伤害!
时间明确,一个在我三岁时,一个在八岁时!(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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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 09: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节  暖暖的风之二
我和我姥爷的“蜜月期”开始了。
我穿着衣服,就是开裆的小裤衩,顺着小胡同,应该走向前面的小河桥。【小河,不是真的小。怎么说呢?那是一条二十多米宽的河。我说的二十多米,是指小河涨水时的河面的宽度。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流动一下。它从哪里来?又到何方去?
在我奶奶的口中,这是一条龙拱的河,它虽然窄小,但它穿村过镇,不用人工修理,它没有堤坝,也会涨潮落潮,却不会造成两岸的泥土垮塌。在我奶奶口中,这是非常神奇的一条河。在我奶奶口中,是龙的原因存在,不能小看它。但这条小河和小清河比起来,就是天壤之别!小清河被人叫做新河,难道这条小河是旧河吗?
我奶奶是生活在这条小河旁边的人,她的话不足信。我只是记住了小清河的名字叫新河,这个奄奄一息的小河流叫小河而已。
长大后,翻看了很多资料,才知道这个窄窄小小的小河是有名字的!
她应该叫济水。
现在的地图或者地理说到济水二字时,叫古济水。有多少人知道古济水的下落呢?
比如,济南二字,就是说济水之南。比如,济阳,就是在济水以北。
这条被现代人称为古济水的小河依然存在!
在她的下游,她懒洋洋地行驶着自己的使命,直到消失。
因为她的存在,她是旧小河,人工挖的小清河才被人叫新河。
无论小河还是小清河,在淳朴的老百姓口中,她们的发源地都是趵突泉!那是多么神圣的泉呢?
趵突泉!
喷水十万丈,声震大明湖!
这都是我奶奶口中的传说。我现在不信,当时我是信的。
我奶奶连县城都没去过,更别说去趵突泉了。
小清河从明清朝代开始挖掘,是济南的泄洪通道。包括高高的泰山山麓的东流水,都要下泄大海。唯独济南,没有天造地设的泄洪渠道。
小清河已经是几百年来,人中精英们的血汗和智慧的结晶。它的存在,依然敌不过小河的名气的!
可这种名气没有用的!
小河没有了济水或者古济水的名字,但存在!所以,后来居上的小清河被李家道口的人称作新河,就不足为怪了。
如果你问李家道口的人,为啥把小清河叫新河,十个人中有十一个人答不上来!
在口口相传的历史中,才几百年历史的小清河和上万年的古济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谁也不知道脚下的小河是济水,但给小清河叫新河!
这也是冥冥中的暗示,新河,小清河,是给济水敲响的丧钟!】
三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屁颠屁颠地跟着姥爷出了有棚子的大门,转身就向南边的小河跑去。
别看姥爷是个应该也许或者的六七十岁的老头了,但伸手敏捷,迅速地把我这个光腚猴子抓住了!
为啥我用应该也许或者等不确定的字词来形容我姥爷的年龄呢?因为,我没记住我姥爷和我说过什么话!
我连他的话都没记住,他的容颜只能在我母亲手中小小的相片里了。我记得三岁和八岁的生活场景,唯独没记住我姥爷的任何话!直到他死,后来,母亲也好,舅舅们和姨们说我哭得很凶,说我姥爷没白疼我一场!
姥爷死时的场景到现在我也回忆不起来!
天可怜见!
我和我姥爷的心结到他死都没解开!
天知地知,我姥爷知,我知!
在我被姥爷抓住,和他走向园屋子的那一刻起,老天爷已经安排好了一场游戏!
我姥爷扛着“铮明瓦亮”的猫枪,叱责着小光腚猴子,就是我,向北走。
北边是大街,是全村人的必经之路。
大队长已经敲响了老槐树下悬挂的铧犁铁片,全村劳力集合!
暖风吹,谁也不知道我这个光腚猴子心有多寒!
我姥爷扛着猫枪,在小胡同口站立,向匆匆忙忙奔向大槐树的人们打招呼问好。
我心里很奇怪,如果去园屋子,我要跑去的路线是最近的,为啥姥爷要把我拉回来,还要反向行走,还要来大街上站着呢?
我姥爷的身高好像有一米五?还是一米六?
三岁的我不识数,只是记得他的身材不如猫枪高。
猫枪是拄在小胡同旁边的房子的地基上的,好像是早就设计好了似地的,那里有块石头。
我姥爷拄着猫枪,面带笑容,向匆匆而过的人们打招呼。
我是非常不满意的!
明明说是去园屋子,怎么还要站在街上,没话找话呢?
实际情况是,我姥爷只是微笑和点头致意,他不说话。
我姥爷有猫枪,我还是少说话为好。
我姥爷应该不需要这样讨好老少爷们,他是看园屋子的,掌管着蔬菜们的生老病死或者是蔬菜们的价值,有一丁点“财力”掌控权的!
蔬菜瓜果的生产数量和卖蔬菜瓜果的钱的“大权”不在队长的手里,在看园屋子的人的手里。
至于我姥爷为啥拄着猫枪站在胡同口,我凭自己的想象给他填充了起来!
这些想象来自我的母亲。
因为,人,不经意间就会把话说漏了!
三岁的我只想去园屋子,对姥爷的奇怪举动很不理解。
他是看园屋子的人员,他不需要听大槐树下的铁铧犁片的招呼,他只管去园屋子就行。
他为啥要站在胡同口,拄着猫枪,向路人致意呢?
他这个奇怪的行为,让我迷惑了好多年!因为没有他的言语刻在记忆里,剩下的只有行为了。
我只能按行为去分析他的心理活动。
我才三岁呀!我就感觉到我姥爷的行为异常!
五年以后,我才从小舅舅无意的一句话里,猜测到了真相!
随着各小队的人员分开,大街上安静下来了,我姥爷才带着我顺大街东行。
所谓的大街,也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而已。
转过一个墙角,就是向南去的主路。
那是过小河的唯一一条路。
一个青砖制作的拱桥跨在小河上。
虽然对姥爷的行为疑惑,但三岁的孩子不会把这个疑问放在心里太久的!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兴高采烈地跟在姥爷身后,向园屋子走去。
第四节         暖暖的风之三
     顺着坑坑洼洼的大街向南走不远,就是小河上的青砖拱桥了。
     拱桥很窄,但此处的水是很深的,还比较脏。
     那些长着芦苇和杂草的河段,虽然浅,河水的颜色却是透明的。这个小桥附近的水是深绿色的,飘着丝绵样的水苔。
这样的水质只有在大雨过后,小河里的水涨起来了,才会改变。这样的水质和新河的水质有天壤之别,却是人们的日常用水。
因为,村子离新河有两三里路远,去新河取水,费时费力,会耽误早上出工。除了过年过节,一般人家是不去新河挑水的。
尽管,新河水被人们叫做甜水,小河水叫河水或者“漤水”,人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喝甜水,喝不起。
童年时夏天的天空很奇怪,,在我的记忆中,仿佛只有两个天气。
大多数日子,天空中赤日炎炎,中午的温度高达三十六七度,阳光能把田野里庄稼叶子晒得打了卷。每到午后,最常见的场景,就是小孩子们不睡午觉,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地相约去新河里“澡洗。”(地方土话,洗澡不叫洗澡,叫澡洗。)
     新河的河面一百多米宽,河心处的水有三四米的深度,暗流汹涌,非常危险。
     每年都有孩子在这里遇到危险,甚至溺亡,可这种危险没有阻挡小孩子们的热情,炎热的午后,新河两岸到处是乘凉和洗澡的人群。
像我这么小的孩子是不允许去新河里洗澡的,大人们说了,新河里有水鬼,专门抓小孩子。
有时候,我小舅带着我去新河边,他们那些半大小子下河去了,我的任务就是坐在堤岸上的树丛里,给他们看着衣服。
他们的衣服就是裤头,或者是条裤子而已,条件好点的才有汗禢。他们把衣服搭在树杈上,然后就下河去了。
临下河时,他们就嘱咐我,一旦发现有人来偷衣服,就大声喊叫。
他们中的一两个人离我不远,就在衣服附近的水草里玩耍。
那么一点点布料的衣服,真的会有人偷吗?
应该是有的。因为经常听到笑话,说谁家的孩子去澡洗时,丢了裤衩,是光着屁股回来的,然后被爷娘狠揍了一顿的事发生。
他们折下长而柔软的柳条,然后就下河去了。他们除了偶尔打会儿水仗,更多的时间是趴在岸边的水草丛里,摸索着前行。
原来,河边的水草里藏着鱼虾。
鲫鱼是最多的,也有螃蟹和细长的鲢鱼和大大的草虾。
捉到鱼后,就把鱼用柳枝从鱼鳃穿过去,从鱼嘴里穿出来,就穿好了。人们把柳枝叼在嘴里,不影响继续趴在水里摸鱼。螃蟹和虾要用水草绑起来,放到岸边。
一般澡洗的时间需要两个小时左右,等他们回来,手上都会提着长长短短的鱼串。人们即洗了澡,消了暑热,还摸了鱼,一举两得。
这才是大人小孩不顾溺水的危险去新河洗澡的原因。
我也有收获。
我除了看蚂蚁爬树就是在树下的草丛里捉蚂蚱玩,更兴奋的事情是能看到“拖舶”。
“拖舶”,是我的记忆中的第一个大机器。
最前面是“拖舶”的机车,体积不大,不如后面一艘艘装满了货物的船大。
开“拖舶”的人是多么威风啊!他坐在驾驶室里,不时拉响长长的汽笛,警告渡船和小渔船避让。
汽笛的声音让人振奋!
悠长的声音在宽阔的河面上回荡,把那些在河坡树荫里歇息的牛马吓得发愣,忘了自己也会嚎叫。
我们小孩子就兴奋了,乱蹦乱跳,大声“啊啊”着,向这个水上的“巨无霸”吆喝致意。
我们洗澡的地方是新河拐弯的地方,“拖舶”早就减了速,并远远地鸣响了汽笛,在这里看拖舶,是看得时间最长、看得最清楚的地方。
拖舶的车头“突突突”地轰响着,拉起洁白的浪花和水浪,拖动着细长的拖船,一艘一艘地慢慢驶过眼前,向西南方向折去。
每到这个时候,在河里摸鱼的人们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不自觉地数着拖舶拖船的数量。二十艘?三十艘?或者四十艘?
不识字的大人们是数不过来的,还不如我小舅舅他们这些上学的小孩子数得清楚。
拖舶远去了,他们免不了争论一番拖船的数量,因为每个人说的数目不一样。
有时候,在河边摸鱼洗澡的人们也会和“拖舶”上的人起冲突。
和拖舶上起冲突的人是妇女或者是女孩子们。
新河不仅是男人们的天堂,也是女人们的乐园。
她们也去新河里洗澡摸鱼。找个远离男人们的地段,在树丛和水草的掩护下,她们就溜到水里去了。
拖舶上的人也洗澡,他们是站在甲板上,用水桶打起河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凉。
他们经过妇女们洗澡的河段时,就会惹来一片抗议声。妇女和姑娘们挖起一团团的河泥,向他们身上扔去。
拖舶上的人好像习以为常了,嘻嘻笑着,“威胁”老婆蛋蛋子们,再敢用泥巴扔人,他们就把裤头脱下来!
这种“嬉闹”的场面经常发生,给那个乏味的午后增添一点笑料。
我也很想洗澡,只能等另一个天气的到来,我才能在青砖拱桥边享受到嬉水的乐趣。
另一个记忆中的天气就是狂风暴雨。
用不了几个炎热的午后,一场暴风雨就会到来。
没有天气预报,一切靠农谚和个人经验来判断天气情况。
炎热的午后,突然有凉风吹来,这就表示要变天了。如果发现天边有黑云出现,那就抓紧时间往家跑。
暴风雨留给人们迟疑的时间不多。随着微弱的小冷风刮过,紧接着就是一阵闷热的狂风吹来。
此时的风里夹杂着尘土和草屑,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阵风还有一股特殊的味道,人们叫它“雨腥气”。
如果已经闻到了风中有了浓烈的“雨腥气”,那就连跑也别跑。大雨来到头顶的时间就没有多少了,这个时候要抓紧时间找避雨的地方。
天空中雷声沉沉,金蛇乱舞,看着离自己还很远,也别指望自己能跑过天空上的云彩了。
狂风卷着乌云行进的很快,几分钟的功夫,就会雨线如注,那扯地连天的雷电会更加危险!
乌云遮天蔽日,仿佛黑夜提前到来。
不等眼睛适应过黑暗,转瞬间眼前就是白亮亮的雨水,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风雨雷声。
在童年的记忆中,这就是第二个天气。
要么是烈日炎炎,要么是狂风暴雨,这两个记忆的元素符号,占满了我童年的天空。(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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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 08:44: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节        暖暖的风之四
只要能躲过大雨去,不被大雨淋着,我就喜欢第二个天气,因为它会给我们小孩子带来意想不到的欢乐。
童年的雨真大啊!
一场暴雨,田野里沟满壕平,小河里河水暴涨。
平日里看着又深又宽的小河,此时也会被雨水填满,河水一撑两岸,高高的芦苇早就没了踪影,甚至连小桥都漫过去。
河水还会漫过河崖,顺着小胡同涌进村里。
这条小河的奇怪之处就在这里。
小河没有堤岸,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所以,我奶奶说它是龙拱的河。
在我奶奶口中,这条“龙河”专门走高处,弯弯绕绕,不是用九曲十八弯来数清它的弯的。它的两岸,是大大小小的村庄,这条小河就像故意为之,扭来绕去,把散落的村庄串联了起来。
小河两岸的地势最高,比一望无际的平川田野高一两米。即便如此,每年几场大暴雨,把小河都填得像平地一样了,也没见过它两岸的泥土垮塌,从而把河道壅塞过。
因为是龙拱的河,我奶奶说,它是铜帮铁底的河。意思就是说,小河的河崖是铜打的,河底是铁铸的。
后来,我曾经“研究”(实际是猜想)过这个现象。
各村的建村历史不过五六百年左右,有的还短,小河的历史却不止一千年,甚至还早,是先有小河而后有的村庄。
小河的历史比村庄的历史早,逃荒逃难的人们来到这里建村时,第一条原则就是择水而居。
人们的生存离不开水,何况这里是退海之地,是盐碱地区。淡水,是人们的宝贵财富,是生存必不可少的主要条件。因此,远来的人们选择自己的居住之处时,小河两侧是最佳的地方。
因为时间问题和历史原因,小河就像长长的藤蔓,两岸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村庄的瓜了。
所以,不是小河专门去穿村过镇,是村庄选择了小河,不是小河主动去寻找并串联起村庄来的。
再说堤岸的情况。
小河是条自然河,没有堤岸非常正常。才开始,由西而东的大水自然下泄时,是奔着低洼处去的,它弯弯扭扭的姿态就不足为怪了。
至于小河两岸的地势为何比田野高,也很好解释。
千百年来,在这片广袤的退海之地,没有别的河流入海,奔涌的河水洪峰急速下泄时,弯弯扭扭的小河河道阻碍着奔腾的流水,水会漫溢。
洪峰的峰头所到之处,暴涨的洪水受到窄小弯曲的河道的约束,洪水会向小河两岸快速溢出,前锋的水头冲刷河底,翻滚的水流顺势把泥沙带上河岸。
日积月累,小河的河底就被流水挖得越来越深,小河两岸的河崖也就越来越高。
这种陡峭的河岸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形成的。流水向前的势能被阻隔后就变成了翻滚向上的动能,小河两岸的泥土就像被翻滚的泥沙垒砌起来的墙壁一样,所以才不会轻易坍塌。
我奶奶不识字,也不知道什么是流水的势能动能啥的,所以她把小河的怪异现象说成是龙造成的。
在这条小河被截断成为死水后,我留意过我村东边的一段河堤,在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后,堤岸也会坍塌,不过是缓慢些。
我小时候的小河还有流水存在,虽然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但它还算一条真真正正的河流。
暴雨淹没了河流的身姿,漫溢的流水顺着小胡同进入了村庄,连同河里那些迷失了方向的小鱼小虾,一起进入了小胡同里,像我这么两三岁大的孩子就可以在小胡同里打水仗,捉小鱼小虾玩了。
暴雨刚刚过去,小河就变成了危险之地。不光我这么大小的孩子,就连小舅舅这么大的孩子,都不允许靠近小河。如果要过青砖拱桥,必须牵着大人的衣襟,由大人们带过去。
一撑两岸的小河水慢慢下退,大约三四天后,河水才会回到暴雨前的水位。
小河里的水变了模样,青砖小桥两侧的脏水换成了雨水,那些气人的肮脏青苔也被大水冲走了,小桥两侧成了小孩子们的嬉水场。
我这么大小的孩子也被允许下河去玩耍了,因为人多,大人们不担心小孩子出危险。
我很胆小,既不敢把头浸在水里扎猛子,更不敢像那些“勇敢”的孩子从小桥上跳到河里去。
我只能在岸边撩撩水花,或者趴在水里打几个“嘭嘭”。(就是狗刨。)
小河毕竟老了,也太小了,它带给人们的欢乐和惊喜是无法和宽宽的新河相比的。
暴雨的天气过后,就又是烈日炎炎的天气。
人们对新河的关注一日更甚一日。人们知道,新河要给人们“恩赐和惊喜”的日子快来了!
人们称之为“泛河”。
暴雨的到来,不仅窄小的小河会涨水,宽大的新河也会涨水。
新河直通大海,它潮涨潮落的时间和大海应该一致。不过它是一条长长的内河,潮汐的力量是渐次推进过来的。
暴雨带来的水量变化对茫茫大海来说,微小得不值一提,和不存在一样。但对于不变的河口宽度和潮汐的力量来说,平常那固定的下泄水流和上涌水流之间的力量会被打破。
这种不平衡的力会产生震荡。
震荡的力量从河面和堤岸是看不出任何端倪的,但总有东西要承载这种力并表现这种力,那就是河底的淤泥。
河底的淤泥里沉积的微生物或者藻类或者死草烂木屑等物质会因震荡发生位置变化。
这就是“泛河”。
随着淤泥的变化,淤泥中的微生物被搅动,各种密闭在淤泥中的好氧菌类、藻类植物就会活跃,争抢着消耗水中那有限的氧气。同时,密闭在淤泥中的甲烷等有毒气体也开始从淤泥中释放出来。
再加上烈日暴晒的作用,空气气压变化的作用,河水里的氧气会在一个不确定的时间里迅速减少,“泛河”开始了!
水面首先泛起波纹,那是鱼儿在翻花。
这样的场面持续不了几分钟,一场水生动物的“大灾难”就会骤然降临!
没有人能够准确计算“泛河”的时间,也没有人能够把握“泛河”程度的大小!
在缺氧和有毒气体的作用下,小点的鱼虾率先死去,它们的尸体被水拥到岸边。
大一点的鱼,比如巴掌大的鲫鱼,一尺来长的鲤鱼等会用尽最后的力气,逃脱生养它们的河水,拼命向岸上蹦去!
即便七八斤沉的鲤鱼和黑鱼等大鱼,也难以承受这场浩劫!它们缓缓地游动,漂浮在水面上,并向岸边靠拢!
那是多么“壮观”和“悲惨”的一幕啊!这却也是两岸人们的一场“盛典”!
随着有人跑过村里的街道,喊着,“泛河了”!“新河泛河啦”!整个村庄都会动起来!
即便是炎炎烈日的午后的午休时间,即便是铧犁铁片敲响的上工时刻,一听到新河“泛河”的消息,大人小孩都会争先恐后地向新河奔去!
一个工分才二三毛钱,相比之下,新河“泛河”给予的东西就太吸引人了!
“泛河”,既没有明确的时间,也没有明确的地段。
有时是几里长的河段在“泛河”,有时是十几里路长的河段“泛河”。
随着落潮,小鱼小虾的尸体会搁浅在新河两岸的淤泥上,白花花一片,让人感到悲凉的“壮观”!
蜂拥而至的人们是不要那些已经死去的小鱼小虾的,人们涌下河堤,只捕捉那些奄奄一息的大鱼。
满脸菜色的人们、平素以棒子窝头和黄蓿菜菜种子度日的人们,对于新河馈赠的大量“蛋白质”,该是多么地欣喜啊!
童年的我不知道“泛河”是一种自然现象,是鱼儿们的一场“灾难”,我只对好吃的鱼感兴趣。
我对“泛河”“情有独钟”的原因,不仅是我见过“泛河”后小鱼虾们那壮观的“尸体阵”,更源于我听到的一个故事,我姥爷和“泛河”之间的故事。(待续)
第六节        暖暖的风之五
那是我小姨讲过的一个事情。
那一年下大雨,我姥爷还是小队长的时候,他冒雨去查看田地里的积水情况。
当他扛着锨走到一个浇地时才有水的小毛渠时,发现毛渠的草丛里有异常情况。
这条小毛渠正在把田地里的水引流到下面的河汊子里去。
小毛渠的作用就是要做到旱能浇、涝能排的,平时没有水,只有满沟的水谷草。兔子都不来,可现在毛渠的水谷草下好像有动物在活动!
我姥爷轻轻拨开水谷草,发现那里搁浅了一条一尺多长的大鲤鱼!
我姥爷吓了一大跳,这不是传说中的旱地拾鱼吗?
旱地拾鱼,有福之人得之,正常。无福之人拾之,凶兆!
小毛渠里的流水还漫不过鲤鱼的脊梁,这么大的鲤鱼从何而来?我姥爷一时慌了神。
我小姨说,你姥爷是个本分之人,他是小队长,不需要他冒雨查看田地里的积水状况,他安排个社员去就行。可你姥爷说,谁去不是去,咱有苇笠(地方土话,竹笠的意思。)和蓑衣,就不麻烦别人了。
就这么着,我姥爷、一个小队长独自冒雨来查看田地里的积水状况,被一条小毛渠里的大鲤鱼吓呆了。
我小姨说,你姥爷不敢动它,顺着小毛渠的流水继续向东走,看小毛渠的流水流向何处。他一边走一边心里慌张,那么大的鲤鱼从何而来呢?
我小姨说,你姥爷看着长满了水谷草的小毛渠,想走又舍不得,就在小毛渠边蹲了下来。
我小姨说,你姥爷心神不定,随手拨拉着小毛渠里的水谷草想心事,突然发现水谷草下又趴着一条一尺多长的大鲤鱼!可把你姥爷吓坏了!
我小姨说,你姥爷是玩猫枪的!是条硬汉子,不怕鬼的!他拿起铁锨,冲着那条一尺多长的鲤鱼就是一锨!狠狠地拍过去了!
我问,怎么着?拍死了吗?
我小姨说,可能是心慌,再加上水谷草碍事,你姥爷并没拍到那条大鲤鱼!
我说,跑了吗?
我小姨故作神秘,说,你猜猜?
这个故事不是小姨在我三岁时说给我听的,是我在和我姥爷“决裂”后,为了哄我和我姥爷和好,我小姨去我家做客时说的。
那个时候我可能五六岁了。
我小姨的故事和我妈妈的故事如出一辙,都是衬托我姥爷的伟大和神奇的。
我才不信呢!
她们不会知道我从三岁时就有了心智,对事情已经有了自我的判断。如果她们想深一点,一个三岁的小屁孩如果没有心智,怎么会做到和自己的姥爷决裂呢!
这个决裂不用加引号,是真的决裂!直到我姥爷去世,临死前想要抱我一下,我都不肯!【回想起来,我真为自己羞愧!小时候的我没让垂死的姥爷抱一下,但长大后,我是夜夜搂着姥爷入眠的!否则,就没有这篇心酸的文字了!如果姥爷地下有知,实际是应知,我是你好好的外孙,夜夜抱着您呢。】
我和我小姨说,我猜不着。
我小姨说,你姥爷一锨拍下去,并没有拍到那条大鲤鱼!那些水谷草碍事了。但你姥爷一锨拍下去,整个毛渠里的水谷草都动了!
我说,小姨你撒谎!我姥爷的铁锨又不是妖精的芭蕉扇,还能扇得满沟的水谷草动?
我那时已经听我父亲讲说西游记了,可是还没记住铁扇公主啥的,只是记住了那把扇子,就给妖精拿着算了。
反正我小姨不懂。
我小姨不识字,并不明白我的话里有问题,但妖精和扇子是听得懂的。
我小姨接着说,不是妖精扇扇子,是鲤鱼!
我茫然了,问,什么鲤鱼?
我小姨说,就是你姥爷打的大鲤鱼!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水谷草碍事,没打着吗?是不是跑了,碰得毛渠里的水谷草都动了起来?
我小姨说,不是你姥爷打的那条鲤鱼碰动了满毛渠的水谷草,是毛渠里都是大鲤鱼!
我更恍惚了,说,是鲤鱼精吗?
我小姨说,不是鲤鱼精,是大鲤鱼!满满荡荡一毛渠呢!
我说,哪来的?
我小姨说,你姥爷翻看水谷草,发现有一百多条大鲤鱼齐齐整整趴在毛渠里,你姥爷赶紧顺着毛渠的水流去找它们是哪儿来的。
我大约明白了。
我小姨说,那个小毛渠里的流水向一个河汊子里流,那个河汊子是新河和小河连通的通道!小河没有臭水,那些鲤鱼应该来自新河!
我说,是不是新河泛河了?
我小姨很奇怪,说,新河什么时候泛河?是发臭水,才泛河!现在谁还叫泛河?叫发臭水!
我说,小姨骗人!那年我住姥娘家时,满街的人还吆喝新河泛河呢,怎么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不叫泛河叫发臭水?
我小姨想了半天,说,新河泛河是因为发臭水!你姥爷那次就是碰上新河发臭水了!那是一个鲤鱼群,为了躲避臭水,跑到了河汊子里。可能臭水太厉害了,它们顺着雨水向上走,都跑到小毛渠里去了!
我说,不是说新河的水叫甜水吗?
我小姨说,那是你姥爷小时候的事,那时的新河水叫甜水!喝湾里的水,喝小河里的水,可千万不能喝新河的水!
我的头“嗡”地一下爆开了!
我美丽的童话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那行驶着拖舶,生长那么多鱼虾的、漂漂亮亮的新河水是不能喝的!
我战战兢兢地问小姨,说,是谁告诉我新河的水是甜水的?是谁告诉我平常人家喝不起的?
我小姨说,你是个小孩,怎么这么多事?那是你姥爷告诉你的!那是他小时候的事!你姥爷七十多了,你把他的话当成你的了!
我小姨还拿我当三岁小孩,什么都不懂,我和我姥爷决裂以后,她来哄我,还拿我当小孩呢!
我说,我从来没听我姥爷说过什么话!
我嘴硬。【原来我三岁时的记忆是姥爷小时候的记忆呀!可我亲眼看过拖舶、泛河呀!】
姥爷小时候,那是解放以前的事呢!
我小姨鄙夷地说,你把你姥爷小时候的事记得这么清楚,你这两年为啥不去看你姥爷呢?你姥爷还天天念叨你呢!
我被自己的思维弄混了,战战兢兢地问,说,他好吗?
我小姨说,什么叫他?是你姥爷!
我重新修正了一下,问,我姥爷好吗?
我小姨说,自打你走了,你姥爷就要死了呢!我真不知道你俩闹了什么事!谁家的外孙逢年过节不去看姥爷呢!你姥爷现在只能坐在炕上,躺都躺不下,等死呢!
我一看小姨怒气冲冲的样子,就知道大事不妙。
我说,我妈妈一会儿就下工了,你和我妈妈说。
说曹操曹操到,我妈妈一只手抱着我妹妹,一手扶着锄头,从泥墙的豁口处走了进来。
我妈妈看到我小姨,很兴奋,叫着我小姨的名字,扔下锄头,放下妹妹,迎了过来。
我抢前一步,去和妈妈诉苦,说,我小姨说新河的水不是甜水呢!
我妈妈被我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蒙了,看了一下小姨又看看我,说,新河的水就是甜水呀!
我小姨心知肚明,说,你问他什么时候新河水是甜水!
我妈妈就问我,说,你和你小姨怎么说的?什么时候新河的水是甜水?
我说,我看拖舶,看泛河,和我姥爷看园屋子的时候,新河水是甜水!
我妈妈笑了,说,你看拖舶、看泛河、和你姥爷看园屋子的时候才几年啊?你才多大啊?你喝过新河里的水吗?
我一下子语塞了!
我看拖舶、看泛河、和姥爷看园屋子都是事实,可这个新河的水是甜水的概念是哪里来的呢?
我小姨说,我和队长请了半天的假,我要回去了,下午还要上工。
说着话,小姨的眼圈就红了,和我妈妈说,咱爷要死了呢!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惯的他!这都几年了,你也不带他去看咱爷!
我妈妈说,我不是不想带他去,他满地打滚,说宁死不去李家道口了,谁知道他爷们怎么弄得这么顶!我有啥办法!说着话,我妈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嚎啕大哭!
我妈妈一哭,我小姨更忍不住了,姐俩抱头痛哭。
我一看,你们哭,我还委屈呢,那就哭吧!我也大哭起来。
三岁的妹妹才开始只是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看事呢,她什么都不明白,看到妈妈和哥哥都在哭,她也大哭了起来。我估计,她是被吓哭的。
小小的泥土院墙只有一米高,这家子有事,隔壁的邻居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我家里大人小孩哭作一团,邻居大嫂抬腿迈过院墙,来询问劝解。
临街的院墙也是一米高,还没有门,那个豁口就是门。下工的人们走过,看到我家里的人哭作一团,纷纷放下锄头,来询问劝解。
人们劝住了我妈妈和我小姨,然后劝我。我妹妹是不用劝的,她什么都不明白,是吓哭的,还是假哭。
人们询问事情的根由。
我小姨说我姥爷快死了,她姐姐不带我去看看我姥爷,都好几年了,我姥爷整天念叨我呢。
我妈妈只是抽泣,没有话反驳。
我小姨的话使众人明白了,根源在我这里呢!
人们还拿我当小孩子,一边责备我妈妈,一边指责我不孝,怎么好几年不去看自己的姥爷呢?
我百口莫辩,复又嚎啕大哭!
我一哭,我那假哭的妹妹看出事来了,也开始大哭,哭着闹着要去看姥爷。
我一看妹妹来真的了,我把脸色一凛,说,我晨风什么人,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们劝解!我去看我姥爷就是了!
街坊四邻看我发了话,都讪讪地走了。
为啥街坊四邻会“讪讪”地走了,下文自有交代。
我小姨看我说要去看我姥爷了,抹着眼泪就走。我妈妈看着我小姨要离开,想留她吃饭,可惜管不起她的饭,因为家里没啥吃的招待她。
我妈妈满脸羞愧,忍无可忍,抱着我妹妹又大哭起来。
看着我小姨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抹泪的样子,我的心碎了。我是为什么和我姥爷决裂的呢?
第七节            暖暖的风之六
我原本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事的,我更不该去伤害我姥爷的!
我和我姥爷的矛盾从我跟着他去园屋子的第一天就开始了。那是我心里认为的矛盾,事情的起因不是他,是另一个和他在一起的老头引起的。
三岁的小孩不知道人情冷暖,更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我和那个老头的矛盾是导火索,最后的结局却要我姥爷来承担,应该是不公平的,在当时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跟在姥爷身后,走过青砖小桥,向园屋子走去。
在小河南岸,有好几个小队的园屋子。沿着河崖上的农田土路一字排开。
姥爷一边和碰到的人说话打招呼,一边留意我,怕我跌下河崖去。
小河南岸的河崖比北侧的河崖舒缓一些,就是被土坷垃绊倒了,也滚不到水里去。
我小心地应付着高凹不平的泥路,一边扫视周围的环境。
小河南侧的芦苇长短不齐,缓坡处的芦苇都被牛马啃得只剩草茬子了,那险要的河崖下才有高高的芦苇。
芦苇丛中,还长着细长的“油草”,还有一节一节开花的宽叶的植物。
那种植物大约只能长在茂密的芦苇丛中,虽然很健硕,但气味难闻,没有动物敢吃,就说明有毒。
小河的水就是懒洋洋的死水模样,似流不流,却没有青苔,说明它还是活水。
我后来才发现,在李家道口和王家道口中间有条水漫坝,水大了就漫过去,水小了,就把河水阻住,河水就呈现出了懒洋洋的状态。
连着越过了好几个园屋子,在最东边的就是姥爷要去的园屋子了。
这个园屋子和其他园屋子一样,都是泥筑的墙壁、芦苇苫盖的小屋。唯一不同的是,河崖上有架水车。
我要过去看看水车,那个东西好像是个怪物。姥爷拉住了我,不允许我靠近水车,直接把我拉到他要交接班的园屋子。
园屋子就在河崖边的土路一侧,我姥爷和我一前一后走向园屋子。
那个老头早就起了床,沏了一壶茶,边喝边向园屋子外边看。
我和我姥爷出现了。
我姥爷咳嗽一声,绕过西边的丝瓜架,从园屋子东边过去。
在园屋子前边,也有一个丝瓜架。
丝瓜是种在西边的小渠沟沿上的,爬上园屋子的草棚,并在园屋子门前的架子上,爬成了一片绿茵茸茸的新棚子。
转到丝瓜架下,姥爷就去丝瓜架西边的柴炉子下添柴,把猫枪斜放到了园屋子的墙上。
那个老头从矮小的园屋子里出来了,看看我姥爷,看看我,说,这是你大妮家的私孩子么?
我在发愣,我姥爷发呆。
我是第一次见这个老头,他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我再小,也知道这不是好话!
我用尽三岁的思维寻找最恶毒的语言!你爷娘都是狗草的,已经表达不了我的愤怒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瘦小枯干的老头,人生第一场冷冽的飓风骤然刮起!
我呆呆地愣在了当场,无助地看姥爷。
姥爷是有猫枪的呀!
可我姥爷下意识地把猫枪搂在了怀里,却没有说一句话。
那个夏天是多么地冷啊!
随着老头恶言恶语的一句话,我在三岁时的思维和记忆就定格了!
我看看姥爷,看看那个老头,感到自己是多么地弱小和无助!
我期待姥爷给我帮助,给我最大的帮助和支持,以便我有反击力量!可是,没有!
我姥爷呆呆地搂着猫枪,看他的外孙在受人侮辱!
一阵微风吹来,我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
我可怜兮兮地说,你家里天天出殡!
因为前两天我刚好看过有人家出殡,是有个老人过世了,人们都在哭。我就知道出殡不是好事!
我只是身高不足二尺长的小孩子,年龄三岁,应该不会口吐恶言的。那个老头和我姥爷都没想到这个小瘦猴子会“可怜兮兮”地吐出这句话的!
我的话把那个老头吓得愣怔,他装朝卖呆地说,我和你闹着玩!
我说,我没和你闹着玩哦!你家里天天死人!天天出殡!
说完,我就去丝瓜架下的小沟旁,用手抓泥巴玩。
我用冷眼和余光偷窥我姥爷和那个老头,好衡量自己下一步的行为,逃跑还是待着。
我姥爷终于说话了,不过是和那个人道歉而已。
我姥爷没有一句话为我争过情理!
天空就这么塌陷了下来!我姥爷没给我争过一句情理呀!一个三岁小孩的天空就这么塌陷了!
我带着警惕和仇恨的眼神看那个老头,那个老头不知所措,慌里慌张地离开了。
我姥爷也拿我当小孩,没把这事放心里。
不过,我说他家里天天出殡的话还是被这个老头带回了村里!
别以为老百姓有多么淳朴和伟大!
孔子说,仓廪实而后知礼仪!
那个仓廪不实的年代,毁掉一个人,如同毁掉蚂蚁一样!
那个老头是贫农,他的一句私孩子,就可要了我的命的!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那个老头为何如此恨我呢?
起因很多。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他和我父亲喝酒时,我父亲揍过他!
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姥爷的“地位”!
说那个伤害我的老头是老头,因为长相。
他和我姥爷比起来,差远啦!
我姥爷六七十岁了,他才四十五六呢!他为何混到看园屋子的地步,是有本事!
什么本事?
也能喝酒,也能耍赖!
就为这一句你家里天天出殡的话,我小舅舅找过我,说,你怎么说那个姥爷家里天天出殡呢?
我说,不知道!我没有说过!
小孩嘴里套实话,我是小孩,我的话就是“神”的旨义!
不过,我把当时的情景和小舅舅说了。
我说,那个家伙骂我,我姥爷不会和他打起来吗?
我小舅舅说,他还不到五十岁,你姥爷六十多了,差着二十多岁,这仗怎么打?
我不服,我说,我姥爷不是有猫枪吗?
我小舅舅无言以对,黯然离去。
临走时,我小舅舅说,我们惹不起他!不要和他起冲突,你姥爷很难为的!我不知道这句提醒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了出殡是非常解恨的话!
这个人就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
当然,消失是假的,是我不愿再提起他!他后来和我碰在一起,说,私孩子,你……
他的话一出口,我立刻回敬了一句,说,你家里今天没出殡吗?
这是五六年后的话了。
当年的三岁小屁孩已经有了名字!晨风!
自此以后,在我的记忆中,此人彻底消失。
如果要说此人和我姥爷的矛盾,就得提到我姥爷的身世。
明白了我姥爷的身世,就明白我妈妈和姨们舅舅们拼命给我讲说我姥爷的故事为何了!
第八节        西风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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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3 08:02: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节        西风烈(一)
     我小舅舅说,幸亏你不承认你是个私孩子,你承认了,你就死了!
我不服,但心寒。
我小舅舅说,你只要承认自己是个私孩子,那个姥爷他有权力把你扔到水井里去的!你姥爷说了,说你是那么坚强,不肯承认自己是私孩子,还敢反驳!你姥爷当时被吓坏了,不知道怎么救你!
我说,我姥爷不是有猫枪吗?
一提到猫枪,八九岁的小舅舅就会哑口无言。
我开始凭自己的眼光扫视这个世界。
三岁,我就在生死边缘徘徊!
这个心寒的记忆起始,我开始用另一种眼光来看世界了。人,活着就是幸福呀,不要钻牛角尖呀!
老天爷有眼,人要爱人呀!
可惜,三岁时,我的生死掌握在别人手里时,我姥爷当时当场没有说过一句给我争情理的话的!
我和我姥爷关系恶化的危机种子已经埋下了!
无论后边有多少人给他掩饰,但那种彻骨的寒气就在那一刻升起了!
姥爷呀,你有猫枪啊!
那个人也是个贫农,他有“权力”决定一个“私孩子”的生死的!我意识到了凶险,但不知道凶险来自何处,更不知道我姥爷为何不敢保护我!
说说我可怜的姥爷。
他的故事来自我母亲和姨们舅舅们的诉说,其他的情节来自我个人“有意无意”的打听。
在我姥爷三岁时,他的父母就都去世了,三岁的姥爷是跟着他二叔生活的。
他二叔是个光棍,抽大烟,喝酒赌博嫖,危害四邻。
三岁的姥爷平日是找不到他的影子的!
可怜的姥爷就在村里游荡,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身份,是很重要的!我姥爷的身份,准确来说,就是孤儿加乞丐!可他还有一个名义上的二叔,他没有沦落到被人叫做乞丐的地步。
我母亲说,你姥爷常常是在“蹍屋子”过夜的,那个二叔整日整夜地不回家,你姥爷连门都进不去呢!【蹍屋子,就是磨坊。每个村都有,是村民来碾压粮食的地方。就是一盘石磨,有个房屋,是乞丐或者流浪汉们过夜的地方。在地方口语中,磨坊,叫蹍屋子。】
我母亲说,你姥爷光着腚长大,都七八岁了,还在蹍屋子过夜。东家的菜汤,西家的泔水,把你姥爷养大了!
我母亲说,你姥爷七八岁时,有个经常在蹍屋子过夜的流浪汉死了,你姥爷吓坏了,大声哭喊!没有人听见看见,你姥爷只能坐在墙角,在黑影里哭泣。
我问母亲,说,蹍屋子就在村里,周围没有住户吗?
我母亲说,周围有住户。但一个孩子三更半夜哭,没有人会起来的。何况是你姥爷在哭,他是个没有爷娘疼的孩子呢!
每每说起这事,我母亲都是泪流满面。
我就不忍心再追问母亲。我能想象到一个小孩子在寒夜黑影里,守着一具死尸哭泣的恐怖画面!
我说,我姥爷跑了吗?
我母亲说,你姥爷能跑到哪里去?他的爷娘早死了,他是个没有人疼的野孩子呢!
说完,我母亲又开始哭了起来。
我很失望,却跟着妈妈哭。
良久,我妈妈才止住哭泣。
看我哭得那么凄凉,我妈妈就劝我,说,你姥爷是很可怜的,你不要惹他生气就行了。
我不服。
刚才还说我姥爷旁边有一具死尸呢!这事是怎么过去的?
我妈妈说,随着你姥爷的哭喊,来了好多小鬼。
我问妈妈,说,我姥爷怎么没把人叫来,却叫来了小鬼呢?
这应该是我母亲给我编的故事了,和我小姨给我说的大鲤鱼的故事如出一辙!她们思维短浅、知识贫乏,编造的故事都经不起推敲。但她们的故事里都有一个中心思想,就是衬托和突出我姥爷的伟大而已。
我问母亲,说,我姥爷喊来的都是什么鬼呀?
我母亲无法自圆其说。她不会给小鬼起名字的!
我母亲只好把她所有的思维和“知识”调动了起来,说,你姥爷叫来了一群大头鬼!
我吓了一跳。
我见过“大头鬼”。
在农村的娱乐活动中,最热闹的事是看“玩藏掖”。玩藏掖,类似于魔术或者马戏团的表演,实际就是玩魔术的。
他们的道具就是一只猴子,再加上一个敲锣的“大头鬼”,吸引老百姓来观看后,然后挨门挨户要钱或者粮食。
那个敲锣的“大头鬼”身材矮小,比我们小孩子高不了多少,他却长着胡子!
“大头鬼”敲着锣,满街游走,自然把我们小孩子都吸引过去了。
小孩子跟着“大头鬼”看热闹,大人们就慌了。
他们会守住玩藏掖的大人,唯恐有小孩子落单,被玩藏掖的带走。
世界上最罪恶和懒惰以及投机取巧的人,莫过于玩魔术和搞马戏团的人了!
他们不仅虐待动物,也虐待人。
那个“大头鬼”是怎么来的呢?
在大人们说的故事里,那个“大头鬼”就是小孩子变成的!
玩藏掖的人把小孩子骗走后,就把他放在一个特制的瓮里养着,不让他长高,直到把他憋成大头鬼!
大人们只是这么说,并警告看热闹的小孩子们,谁也不许落单!一旦落单,会被玩藏掖的人带走,然后就会被他们憋成长胡子的大头鬼了!
世界上没有空穴来风的谣言的!
大人们的警告让每个小孩子都害怕,因此,小孩子口语中间有句威胁的话,就是,你敢说假话,就让玩藏掖的把你带走,憋成大头鬼!
有这么个传说,我就以为我知道大头鬼是什么了。
所以,我妈妈说我姥爷的哭喊招来了一群大头鬼时,我吓了一大跳,并相信了。
我问妈妈,说,那些大头鬼来干什么呀?
我妈妈可能编不下去了,只好说,那些大头鬼看到你姥爷很害怕,来和你姥爷作伴呢!
我撇嘴。我说,我姥爷守着死尸就够害怕的了,再来一群大头鬼,我姥爷岂不是更害怕?
我妈妈当时可能无言以对,因为我在这个故事里失去了对我妈妈的话的记忆,那些话应该是我不屑一顾的谎言了。
但这个故事留给我的记忆就是,我可怜的姥爷小时候在蹍屋子里见过鬼的!
给这个鬼故事添续的却是我父亲。
我父亲才是宁死不去李家道口做客的主角呢!
他虽然和李家道口的人弄得很顶,但对于我妈妈说我姥爷小时候见过大头鬼的事,我父亲拍着胸脯说是真有其事。
我把妈妈说的我姥爷的故事说给我父亲听时,不知什么原因,发誓不去李家道口做客的父亲居然说我妈妈的话是真的!
我大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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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3 12:34:56 | 显示全部楼层
破碎的镜子,乱了我的心, 记忆似流水,青花破碎满天. 拾起心中的碎镜子, 满天的流水似年华. 破碎的镜子,不完整的歌曲. 1234567,回忆的魔力. 应似飞鸿踏雪泥,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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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4 08:44:23 | 显示全部楼层
13345033125 发表于 2018-4-3 12:34
破碎的镜子,乱了我的心, 记忆似流水,青花破碎满天. 拾起心中的碎镜子, 满天的流水似年华. 破碎的镜子,不完 ...

这是我从网上搜索了碎镜子三个字,发现了这么一段话,我就把它沾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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